那年那蝉那把剑

作者:默煜 分类:仙侠小说 完结

握住夏蝉未必是握住整个夏天,握住那把剑,却是握住了一个江湖。持三尺青锋。梦一回万人敬仰的剑神,做一回举世无敌的剑仙。斩断掌教真人的宝塔,挑落皇帝陛下的帝冠。大笑一声:“琴瑟琵琶八大王,魑魅魍魉四小鬼,单剑独战,合手即拿。”

第七百章 剑宗广迎天下客

  将镇魔井重新封印之后,背负断贪嗔的冰尘从镇魔殿中缓缓走出,刚好遇到了从玉清殿那边过来的萧神一行四人。   冰尘微皱眉头,不过却没有半分惧意。   这便是身为一名十八楼剑仙的底气所在了,哪怕在四人中有一位同境武道大宗师的存在,她也有信心换掉一人。   在双方没有深仇大恨的前提下,很少有人会打剑修的主意。   更何况,她与眼前四人也算是旧相识。当年她被天尘镇压在镇魔井洞天之中,也曾与眼前几人有过交集,尤其是那位白衣女子剑修,两人甚至可以算得上姐妹相称,冰尘之所以能转修剑道,与她也有着莫大关系。   冰尘犹豫了一下,主动开口道:“纳兰。”   白衣女子剑修怔了一下,这才缓缓上前,原本神情清冷的脸上多了淡淡笑意,“冰尘妹妹?”   冰尘微微点头。   复姓纳兰的女子轻声赞叹道:“我道玄都之上哪里又多出一位十八楼境界的剑仙,却没想到是你。当年一别,你得以离开镇魔井,我还以为日后再无相见之日,没想到今日会在此地相见。几十年的时间转瞬即逝,冰尘妹妹已然登顶十八楼,可我还在十七楼的境界,难以寸进。”   说到这里,女子望了眼冰尘身后的镇魔殿,抛出一个询问眼神。   冰尘也没藏着掖着,直言道:“我离开镇魔井之后,被安排到镇魔殿中任职,成为第一大执事太乙救苦天尊,不过当时天下太平,并无太多值得我出手的时机,于是便在北海的冰山之上苦修,直到前几年,我从北海返回中原,遇到了一个人,连遭大败……”   女子好奇问道:“那人是谁?竟能连败一位十八楼剑仙,莫不是道门的掌教真人。”   冰尘摇头道:“不是道门掌教,是剑宗宗主。”   女子一怔,猛然想起什么,“我记起来,前不久道门本代掌教曾经打开镇魔井,将血魔洪邓放了出去,洪邓竟是被一年轻人杀死,紧接着那年轻人又是一剑将镇魔井直接从中劈开,莫非就是此人?”   冰尘点头道:“正是此人。”   女子回忆起隔着一方镇魔井所见的滔天剑势,忍不住感慨道:“那人怕是已经有十八楼之上的修为了吧?如此修为,纵横天下,谁又能抗手?”   冰尘犹豫了一下,说道:“那人姓徐名北游,是剑宗第十六代宗主,就在前不久,他已经于碧游岛莲花峰上斩杀道门掌教真人秋叶,如今的天下,他的确可以称之为举世无敌,甚至就是这如今的天机榜十人联起手来与他为敌,怕是也要被他一人一剑屠戮殆尽。”   女子惊讶道:“这么厉害?”   冰尘苦笑道:“十八楼之下,不过一剑。”   两名女子叙旧,并未避讳旁边的一老一小一大三个男人,为首的萧神面无表情,看不出心中所想,三尺童子眼神闪烁,若有所思,唯有壮汉似是一点也不曾往心里去,百无聊赖。   冰尘忽然问道:“姐姐脱困之后,日后打算如何?毕竟镇魔井下百年,世间已经是物是人非,当年的故人多半已经不在人世。”   白衣女子没有急于回答,她也曾考虑过这个问题。镇魔井中多是独来独往之人,他们四人之所以联手,也只是因为形势所迫,只要离开玄都,多半便要分道扬镳,日后如何,当然值得思量。   冰尘接续说道:“若是姐姐无处可去,倒不如随我而去。”   女子眉头微皱,“道门?”   冰尘微笑道:“我早已不是道门中人,几次三番败在宗主手中之后,承蒙宗主宽宏,不取我性命,反而许以长老之位,如今我已是剑宗长老。不瞒姐姐,今日佛门、儒门、玄教、天机、摩轮等众多同道结盟共抗道门,我家宗主正是盟主,我身为剑宗之人,奉宗主之命代宗主代为登前往,所以才会出现在此地,若是你肯随我去剑宗,宗主定然会对姐姐以礼相待。”   女子顿时心动。   在她被镇压入镇魔井之前,剑宗就已经鼎鼎大名,只是远在海外,并不如何入世,所以与她无缘。如今她的剑道止步于地仙十七楼境界,若能加入剑宗,说不定便能像冰尘这般更上一重楼,就算不能,剑宗也是一个不错的立身之所。   就在此时,一直未曾开口的萧神忽然开口问道:“老夫冒昧问上一句,那位剑宗宗主何在?”   冰尘答道:“宗主如今应是在帝都城中,想来萧老先生不知,如今天下已非大楚,也非后建,亦非取代大楚驱逐后建的大郑,而是大齐,这大齐朝廷也与老先生多有渊源,乃是萧氏后人开创,太祖高皇帝萧煜已经证道飞升,太宗文皇帝、高宗肃皇帝虽然受天劫身死,但也都踏足十八楼之上的超凡境界,如今皇帝是太祖高皇帝之孙女,同时也是我家宗主的夫人,若是从这里论起,你我两家还是亲戚。”   萧神长长哦了一声,面上看不出太多喜怒。   这时,名为纳兰楚的女子剑修也做出了决断,对萧神道:“先前我们定下约定,相互援手,以便逃离玄都,如今我们已经脱离险境,先前的约定也到此为止,至于其他事情,我没有兴趣,就此作罢也好。”   说完之后,纳兰楚已经来到冰尘身侧。   萧神一怔,虽然依然面带微笑,但是心中却暗自恼怒,只是冰尘与他实力相差无几甚至犹有过之,他也不好强说什么,更何况在冰尘之后还有一位已经证道的在世仙人和一个庞然大物剑宗,甚至还要加上一个大齐朝廷,再看道门今日之惨状,联想到冰尘所言的道门掌教之死,也多半与此人脱不开干系。   能在翻手之间使得千年道门为之倾覆,这样的手腕,实在骇人。   任凭萧神如何自负,此时也不敢与此人为敌半分。   “既然是剑宗,那自然是容纳天下剑修之地,不知肯不肯收留我这个孤魂野鬼?”一直若有所思的三尺童子突然开口问道,在他身周,还有一把血色小剑在盘旋飞舞。   冰尘笑了笑,“剑宗广迎天下客,只要诚心剑道之人,皆可前往。”   。   第七百零一章 萧元婴和李神通   已经被封为青鸾公主的萧元婴破天荒地换下了平时所着的青鸾大袄,换上了一件宫装襦裙,换下了靴子,换上了绣鞋,多了几分女子该有的婉约。   小姑娘提着裙子走上台阶,来到一处幽静无人的暖阁。   阁中异常杂乱,不过又乱中有序,处于主人随手就能拿到的位置。在正中位置,是一张矮案,案后有一人正奋笔疾书,不时停笔转一转手腕,他写这出戏已经有许多时日,好在今天差不多就能完事。   萧元婴进来之后,很不客气地坐在他的对面,先是看着他写戏,过了一会儿便开始自说自话,只不过相比起之前,今天她说起了许多让天下为之震动的大事,说在秋叶身死之后,道门就处境就十分艰难了,被蓝老相爷和溪尘大真人、秋月禅师用计破了道门的玄都大阵,大批修士登上千年来从未有如此多外人踏足的玄都。又说溪尘大真人在玉清殿召开道门议事,在天下同道的见证之下,废黜秋叶的大弟子天云,然后将不显山不露水的青云推上了掌教大位,在她看来,那个叫青云的多半是个遮挡,不过是傀儡罢了,溪尘大真人多半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一直奋笔疾书的慕容玄阴忽然停笔,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虽然现在的他已经不是玄教教主,但毕竟他的前半辈子都是在天下之间开阖纵横的人物,对于这些事情,自然有自己的思量看法,只是如今事不关己,他懒得去计较罢了。   萧元婴感受到慕容玄阴的视线扫过,赶忙正襟危坐,故意板起小脸。   慕容玄阴笑了笑,说道:“玄都之上大局已定,谁来做这个掌教真人,注定是无关紧要之事,最起码在近二十年以来,都是如此。如果是我来主导这次玄都收官,那么我就会把视线放在玄都之外,甚至是道门之外。比如说萧瑾的余孽,或者是我那位表姐,都是收官未尽的棋子,不可不察。”   虽说这段时日以来,慕容玄阴未曾踏出这座帝都半步,但是好在有萧元婴,把外面发生的大事逐一说给他听,从江南战事到西北战事,再到碧游岛莲花峰一战,一直到如今的玄都之变,他都一清二楚,可以说是书生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了。   慕容玄阴又问道:“你姐和姐夫呢?”   萧元婴道:“他们两个整日都在宫里,好像对这些事情完全不上心似的。”   慕容玄阴一笑道:“也是,以你姐夫如今的地位,几颗棋盘上的棋子又算什么,随手就能摘去,都已经无关大局了。”   萧元婴站起身,忽然问道:“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啊?”慕容玄阴一怔,“就这样吧,平日里写几折戏,偶尔上台一次,已经是心满意足。”   ……   李神通望着眼前的飞霜殿,满眼都是敬畏。   说起来他也是见过不少大世面了,经历过江南战事,旁观了西北大战,又见识过碧游岛盛况,同时也参与了这次的天下修士围攻玄都,身为如今的剑宗首徒,在西北的师祖衣冠冢前背起了历代祖师传承下来的剑匣,又被师父灌注了秋叶的一份大机缘,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现在谁见了他不称呼一声李公子?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感到紧张。   敬畏也好,紧张也罢,其实都不是来自于眼前的宫殿,毕竟宫殿只能算是死物,真正让他忧心的是宫殿里的人。   李神通心知肚明,自己能有今天,完全就是因为自己有个好师父的缘故,所以他对此时马上就要见到的人,格外畏惧。   因为此人是他的正牌师母,同时也是大齐朝廷的皇帝陛下。   在种种传说之中,他的那位师母无疑是个女中诸葛似的角色,可以洞察人心,这让天生许多心思的李神通感觉自己就像山间的鬼魅遇到了捉鬼道人,天然畏惧。   就在李神通踌躇犹豫的时候,在前面负责引路的银烛转过头来,笑道:“李公子,陛下和大将军都在等着呢。”   丑媳妇终究要见公婆,李神通一咬牙,硬着头皮跟随银烛走进飞霜殿。   穿廊过堂,来到殿内深处,见到了正坐在一张福贵鸳鸯榻上的夫妻二人。   李神通眼观鼻鼻观心,距离师父师母还有老远的时候就停下脚步,恭敬地遥遥行礼。   无奈天不遂人愿,萧知南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来坐。   被看破小心思的李神通只能上前,犹豫了一下,坐在两人不远处的椅子上,规规矩矩地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萧知南看着半大少年的规矩坐姿,望向徐北游,笑问道:“你教的?”   徐北游摇头道:“平日里是个跳脱性子,可不这样。”   萧知南被逗笑,问李神通,“怎得如此怕我?”   李神通破天荒地腼腆说道:“不是怕师母,是又敬又畏。”   萧知南笑了笑,下了一个评语。   很有灵性的孩子。   李神通不知是好是坏,只能心中忐忑。   很快,有宫女摆开了筵席,席上只有三人。虽说李神通也算出身于豪富之家,但真正见识了皇家礼仪讲究之后,还是大开眼界。这一刻,这个半大少年打定主意,如果有朝一日自己能走到师父今日的地位,也要钟鸣鼎食。   筵席之后,萧知南还有政务要去处理,很快就离去,只剩下师徒两人并肩来到殿外。   看着心不在焉的弟子,徐北游忽然说道:“李神通,以后有几个同辈之人,你要多加留心,他们以后可能是你的生平大敌。”   李神通猛然回神,惊讶道:“是谁?”   徐北游道:“一个是道门中人,与你同辈却要比你大上许多岁数,是道门掌教秋叶的四弟子,道号青云,如今已经是道门新任掌教。”   李神通哦了一声,对于这个所谓的傀儡掌教,不甚在意。   徐北游对此也不以为意,继续说道:“还有一个,应该是魏王萧瑾的儿子萧殊,有萧瑾的传承,又有秋叶临死时送出的一份气运,他未必就比差了。”   李神通脸色这才郑重几分,沉声应下。   直到多年之后,李神通回忆往事,不得不感叹师父之远见,竟是一语成谶。   。   第七百零二章 草原王庭封汗王   天色刚蒙蒙亮,天幕还是蔚蓝一片,在乌斯原上的多伦河岸边,十数骑停马于此。   以昔年的大齐四大名将之一的病虎张无病为首,在其身后的是一众西北军心腹将领。   如今西北大军以受邀平叛之名,大举开进乌斯原,一路之上,所向披靡,如今距离金帐王庭已不足百里。   如今被称为“西北王”的张无病遥遥望着王庭方向,沉默不语。   李颜良轻声问道:“都督大人在忧心什么?”   张无病沉声说道:“我在想日后的天下。”   李颜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觉得天下这么大的事情,还是轮不到自己多嘴。   许久之后,张无病拨转马头,往大营而去。   此地距离大军大约半个时辰,待到一行人返回大营时,已经是清晨时分,身为这支大军主帅的张无病,在大帐中召集了所有统领及统领以上的将领,连同文慈和李颜良在内,总计三十六人,大帐内只设张无病身前一案,所有将领按照官职高低排成两列。   张无病身披甲胄站在案后,腰间悬挂着那柄陪伴自己多年的佩剑。   在张无病身后是一张三尺高六尺长的草原舆图,谈不上精确,却一目了然。   帐内所有将领都感受到仿佛窒息一般的紧迫感,纵观历史,自大楚以来,中原王朝只有过两次远征草原,战绩是一胜一败。   第一次是大郑立国之初,大郑太祖皇帝借着新朝初定之威,派遣大都督冯章、傅声、蓝沧海率领二十万大军自中都而出,远征草原,这一战的结果是大郑大军大胜,迫使草原王庭订立城下之盟,同时设立朵颜都督府。   第二次是徐林率领二十三万大军征伐本朝太祖皇帝,结果是大败,徐林大军全军覆没,中都献城而降。   这是中原王朝的第三次远征草原,不同于第一次和第二次,这次远征草原,张无病调动了所有的边军及部分地方都指挥使司兵力。   总兵力对外号称四十万,实际兵力三十万。这其中包括西北大战之后剩下的十万老兵精锐,以及不断扩军补充的十万新兵以及十万辅兵。   除去三十万大军,还有西北十分之九的存粮和军械。   西北境内的留守军队只有区区万余人,而且这三万人还是分散在各地的都指挥使司以及中都城之中,可谓是后方空虚。。   这几乎已经是西北军的所有家底,现在被张无病全部拿了出来,摆在桌面上。   成了,万世之功。   败了,一直稳居四大禁军之首的西北大军可能就此折戟沉沙。   张无病指着身后的地图,沉声道:“半个时辰之后拔营,渡过多伦河,然后兵分三路,直逼金帐王庭。”   当清晨的第一缕晨光照进大营,张无病走出大帐,举目望去,尽是一片铁甲峥嵘。   数不尽的西北大军黑压压蔓延到视线尽头。   有甲士为张无病牵过坐骑,张无病翻身上马,通体乌黑的战马缓缓踩踏出几步。   张无病提着缰绳,挥手道:“拔营!”   大军轰然而动。   ……   所谓金帐王庭,由众多帐篷组成,因为汗王所居帐篷为金色之故,故称金帐。   不过自汗王林远时代起,这片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帐篷之城便不再随意迁徙,于是就有了城墙,竟是变成了一座立于草原之上的城池。   只是这样的城池断然无法与中原四都那样的雄城相媲美,所以当西北大军开至王庭城下时,城内的守军根本无险可守。   城内的众多王公不管如何不甘心,在此情景之下,也不可能以卵击石,再者说了,就在不算太远的几十年前,草原与大齐本就是属于同一个主人。   如今重新归为一统,也并非不能接受之事。   太阳底下,大地之上。   这是一个没有新鲜事的地方。   王庭的城门缓缓打开,身着各色华贵服饰的各大台吉们出城相迎。   各色仪仗依次摆开,旌旗漫天。   为首之人是林寒的侄子,林木图。   而这支大军的主帅则是如今被誉为西北王的病虎张无病。   伴随着轰隆的马蹄声,一支清一色身披玄甲的骑军朝着城门方向徐徐行来,沉重的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如同滚滚不休的雷霆之声。   这支久经战阵的骑军身上,散发着毫不掩饰的铁血味道,当他们结阵而行的时候,其杀伐之气更重,让这些养尊处优多年而久疏战阵的台吉们不由得一阵心神目眩,继而生出一股子发自内心的惧意。   已经有人开始不自觉地向后退去,缩脖子咽口水。   甚至还有人已经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首当其冲的林木图好歹是当今王庭的大都尉,掌管王庭兵权,也算是带兵之人,所以他没有退,不过也是感到一阵窒息。   骑军层层叠叠,在居中位置,则是行着一辆八骑并拉的巨大马车,周围是数百重骑护驾,如同众星捧月。   林木图硬着头皮上前,横臂胸前而弯腰道:“恭迎公主殿下。”   在他身后的众多台吉也纷纷横臂胸前行礼,“恭迎公主殿下。”   马车缓缓停下,继而整支骑军停下。   所有骑兵同时翻身下马,然后单膝跪地,同时高呼道:“恭迎公主殿下。”   声震天地。   盛装华服的林锦绣缓缓走出车厢,站在车厢前的台阶上,沐浴山呼。   她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竟是以如此的方式回到王庭,然后还要成为这座王庭,乃至于这座草原的主人,哪怕这很可能是一个有名无实的主人,也仍旧让她有些不敢置信,仿若是置身于梦中。   林锦绣在恍然间想起了那对远在帝都的夫妻,也就是她本该十分熟悉的老徐和表姐。   只是不知为何,她在这一刻,觉得这两位亲近之人,竟是有些陌生,有些让她不敢相认,就像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是那般虚幻。   张无病来到马车旁边,翻身下马,抱拳道:“请公主殿下入城参加封王大典。”   回过神来的林锦绣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马车和骑军继续前行,进入王庭之中。   这一天,草原公主林锦绣继承草原汗王之位,成为草原历史上第一位女子汗王。   。   第七百零三章 一甲子春去秋来   巍巍千年道门,三万门徒,三千弟子,三百真人,三十位大真人,掌教真人屹立于当世巅峰。   浩浩百年皇室,千万子民,百万大军,十万官宦,百余红袍公卿,皇帝陛下坐拥这锦绣江山。   真人们行走江湖,传述道祖至理。   公卿们高踞庙堂,牧守天下众生。   暗卫府潜于世内,为皇帝侦缉天下。   镇魔殿隐于世外,为掌教镇压邪魔。   儒家法家书生激辩王霸义利,道门佛门修士论道长生轮回。   这是十年前的天下。   然后有一人负剑而行。   在他握剑的第一天,他就明白一个道理,握住夏蝉,未必是抓住夏天,但是握住了这把剑,便是握住了一个江湖。   在随后的数年时间中。   一身转战三千里。   一剑可挡百万师。   一剑光寒十九州。   千军万马避白袍。   剑起星奔万里诛。   他入世之时,天下乱象将起。   他出世之时,天下大定太平。   入世出世,一个江湖老去。   江山代有新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   那些曾经的金戈铁马,慷慨激昂,波澜壮阔。   曾经的波谲云诡,悲怆苍凉,千钧一发。   终究都是被风吹雨打去。   ……   在天下改元靖宇之后,人心思安,天下大定。   玄都已经物是人非,帝都却是依旧。   甘泉宫中,还是一如既往地空空荡荡,人烟稀少。   一场落雪之后,满目雪白。   一个小男孩在白雪上跑过,留下一连串脚印,在小男孩的身后则是跟着七八名宦官,看其服饰,为首的几个都是深黑色蟒袍,竟是出身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后面几个也颇为不俗,都是在宫里有头有脸的大宦。   这些宦官们无不是身怀不俗修为,想要追上这个小男孩自然是毫不费力,可这时候却是不敢跟得太近,只能不远不近地坠着,口中则是不断喊着,“殿下慢些,小心摔了。”   孩子愈发开心,跑得愈发撒欢飞快。跑过一座小桥,跑出应门,一溜烟跑出了甘泉宫的范围。   正当他想要继续往飞霜殿跑去的时候,忽然伸出一只洁白手掌,抓住他的后襟衣领,一把将他提了起来,笑问道:“你要干嘛去。”   小男孩不断伸手蹬脚,口中喊道:“姑姑,姑姑,放开我。”   抓住小男孩的是个年轻女子,十七八岁左右,如今的她已经不再梳成两个包子头,而是梳成一个高高马尾,显得英姿飒爽,此时她一手叉腰,一手提着小男孩,笑道:“放开你?那好啊,我问你,姑姑昨天教你的那套拳术,你学会没有?”   小男孩立刻苦了脸,“这才一天的时间,哪里学得会?”   年轻女子轻哼一声,“当初我学的时候,赵师傅只教了一遍,我便学会了,你爷爷和大伯当年也只用了一个时辰而已,你用了一个晚上都没学会?还是根本就没有用心!?”   说到最后,女子的话语已经颇为严厉。   小男孩虽然拥有天下最尊贵的姓氏,无奈眼前这个女子是他的同姓姑姑,此时再也没了刚才的笑脸,扁着嘴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女子气极而笑,伸手拧着小男孩的耳朵,训斥道:“你说你不想练剑,你爹不强逼你,你说你不想修道,你娘也不做强求,这套拳术可是我们萧家代代相传的东西,难道你也不想学?你要是敢说不想学,我也不逼你,现在就去跟你娘说。”   小男孩正是如今大齐王朝的太子殿下,而他的爹娘,自然就是徐北游和萧知南了。   徐北游因为有秋叶的前车之鉴,没有想要将剑宗变成一家一姓的剑宗,在已经立李神通为首徒的前提下,儿子说不想练剑,徐北游没有过于强求。   而且还有一个原因,但凡地仙十二楼境界以上的大修士,想要一个子嗣,是极为困难之事,以徐北游如今的境界修为,此生可能只有这一个儿子。既然儿子不去继承剑宗,那么注定要继承大齐的皇位,所以夫妻二人在一番深谈之后,没有让儿子跟随父亲姓徐,而是跟随母亲姓萧,并且在他两岁的时候,萧知南正式颁布诏书,立长子萧世徵为太子。   如今萧世徵已经六岁,作为一个王朝的继承人,他要学的东西必然极多,在这一点上,初为人父的徐北游都是听之任之,因为他有自知之明,说到练剑,或是其他什么,他是略知一二的,可要说到怎么做皇帝,那就两眼一抹黑。所以萧世徵平日里最亲近的便是喜欢跟他玩闹的老爹,最怕的是逼着他读书的娘亲,当然,还有这个娘亲的最大的帮凶,姑姑萧元婴。   听到萧元婴说要向自己的娘亲告状,堂堂太子殿下立刻害怕了,伸手抓住姑姑的衣襟轻轻摇晃,说道:“好姑姑,好姑姑,不要跟娘亲说。”   萧元婴俯下身盯着他,“那你听不听话?”   萧世徵赶忙点头。   萧元婴继续问道:“练不练拳?”   虽然心底很不情愿,但太子殿下无疑很是明白形势比人强的道理,又点了点头。   萧元婴这才满意,放下萧世徵并留下一句“晚上继续练拳”的话语之后,扬长而去。   萧世徵再也没有了先前的欢快,垂头丧气地往飞霜殿一步步走去。   待到他来到飞霜殿的门前,一位风韵犹存的女官迎了出来,引领着太子殿下往殿中行去,原本跟在他身后的宦官们则是就此止步,侯在殿外。   来到殿中,他发现除了父亲和母亲之外,竟然还有两位老人。   萧知南示意儿子过来,然后道:“这是钱牧斋钱先生和柳正清刘先生,都是当世大儒,朕这次请两位先生来做你的课业师父,还不快向先生行礼?”   太子殿下只好恭恭敬敬地向两位老人行礼。   两位入门出身的大先生受了一礼之后,又还了一礼。   萧世徵抬起头望着母亲,可怜巴巴道:“母亲,姑姑还要让我去练拳……”   不等他把话说完,萧知南已经是微笑道:“早上读书,晚上练拳。”   太子殿下两眼一黑,只觉得以后的日子一片黑暗。   。   第七百零四章 三代人花开花谢   一甲子春去秋来,三代人花开花谢。   小方寨在西北只能算是个不入流的寨子,土地贫瘠,也没有多少人口。   寨子里的青壮们,凡是有点志气的,都不愿在土里刨食,纷纷外出谋生。   志气高远的,直接去帝都,或者去江南的花花世界江都。稍微差点的,去本朝太祖的龙兴之地中都,或是去陕州州府。最不济的,也要去西河原上最大的寨子丹霞寨闯一闯。   暂且不提这些年轻人中到底有几人能在外面站住脚跟,只说如今的小方寨,只剩下三十户人家。这三十户人家多是老弱妇孺,仿佛是被遗忘之人,与世无争地生活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也许正是因为这里太过偏远且人烟稀少的缘故,不但早些年的时候躲过了那场逐鹿之战,这次又逃过了那场三藩之乱,从头到尾,马蹄声、厮杀声、惨叫声、哀嚎声、箭矢破空声、火炮轰鸣声,永远都存在于说书先生的口中。   可如此小的寨子,又哪里会有说书先生,所以在这儿永远都听不到这些声音,住在这里的人们,还以为外面一直都是天下太平。   说到说书先生,小方寨没有,可丹霞寨却有。毕竟丹霄寨是整个西北数一数二的大寨子,尤其是随着草原那边的尘埃落定,不再见人心惶惶的乱世气象,而是花团锦簇的盛世气象。   对于丹霞寨而言,最直观的变化便是勾栏瓦舍里多了许多卖艺之人,少寨子里多了许多酒楼客店,多了许多已经许久不见的客商,少了许多披挂甲胄的士兵,少了许多神色匆匆的江湖豪客,也少了许多面黄肌瘦的流民。   丹霞寨,虽说相较于中原的花花世界,就难免相形见拙,甚至是不值一提,但在西北这个贫苦地界,已经勉强算是数一数二的地方。   已经是很好了。   今天有三人三马从繁华世界来到这里,只是没有打破这里的宁静,瞧着像是一家三口,身上没什么出身显贵的气焰,只是平平常常。   不过若是有识马之人在此,就会大吃一惊,因为三人所乘之马匹呈现出淡淡的燕紫之色,竟是与传说中的飒露紫十分相像。马匹尚且如此,这些马的主人更不必多说,身份已经不能用一个“富”字来形容,必然要在“富”后面加上一个“贵”字才行。   为首的是一名而立之年的男子,宝光内敛,乍一看会给人如沐春风之感,难免要心生亲近,可他眉心处的一点紫色印记,却无时不刻都在提醒着旁人,他不是什么市井中的寻常人物,而是寻常人一辈子都难以触及的天上神仙人物,足以让一般人望而生畏,继而却步。   在男子旁边的是一位美妇人,如果说男子已经极为不俗气,有神仙之风,那么这位女子根本就是天仙下凡一般,仅仅是相貌,就已经让人觉得天上仙子也不过如此。她没有戴着帷帽,也没有用面纱遮面,就这般大大方方地出现在丹霞寨中,睥睨四周,竟是无人敢于与她对视。   毕竟这样的神仙人物,必定就是说书先生口中的神仙眷侣,谁嫌命长了去招惹此等神仙人物?   除了这对夫妻之外,还有就是一个半大孩子了,瞧着和气,实际骨子里傲气十足,从这一点上来说,比起他老爹的道行就差了许多。   夫妻两人望着这里未曾变化太多的景象,感慨万千。   少年人却是有些不明所以,想不通为何母亲在中都城接见锦绣姑姑和草原众王公之后,就拉着自己和老爹来这么个偏僻地界。   难道这里也有什么故人?   瞧着也不像啊,虽说老爹是生在西北长在西北不假,可那是西北小方寨,不是丹霞寨。   再有就是,当年大都督徐林和辽王牧人起曾经有过一场大战,虽说那场大战打得是昏天地暗,惨烈无比,甚至影响了日后的天下大势,但那场大战已经过去快八十年了,也没必要来这儿怀古吧?   然后他就听父亲和母亲说起了许多没听他们提起过的往事。   父亲说当年就是在这儿见到了那六匹马之后,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然后又说起了当年骑马之人,李颜良等三兄弟如今都在西北军中效力,尤其是李颜良,已经做到右都督的高位,可谓是光阴门楣。而那个本地的地头蛇,虽然没能在官场攀爬,但是仗着自己老爹的人脉关系,这些年来做起了商队的贸易,长年来往于陕州和草原、后建、巨鹿城等地,如今也算是一方巨贾。   唯有端木玉,当年身份最高之人,可下场却是最惨,在暗卫府的诏狱中自尽身亡。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不胜感慨。   少年听说过端木玉这个名字,其父端木睿晟也曾经是朝廷的重臣,只是因为谋反,才被诛灭全族,好像端木睿晟还是被父亲亲手斩杀,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感慨的,难不成父亲还与那个端木玉有旧?   然后他就听母亲问父亲,是不是忘了一个人。   父亲大笑着回答说,当然没有忘,忘了谁也不能忘了公主殿下。   当年公主殿下告诉他,不要一辈子都停留在这个小地方,如果有机会,一定要走出去,看看外面的广阔天地。   少年人听得愈发糊涂,不知道从哪里又出来一个公主殿下。   如今天底下,不过就三位公主,一位是后建崇宁大长公主,那是他爷爷的姑母,一位是永嘉大长公主,这是他母亲的姑母,还有一位是青鸾长公主,是他的姑母,怎么又出来一位所谓的公主殿下。   忽然之间,他灵光一动。   父亲说的好像是十几年前?   仔细算算时日,那时候好像是皇爷爷在位,那么这位公主殿下岂不就是母亲。   萧世徵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这儿是父亲和母亲相识的地方。   萧知南转头望向徐北游,目光温柔。   当年她看眼前的男子,就像森林中的一棵茁茁青木,纵然有不同之处,也要泯然于茫茫森林之中。   可今日再看,这棵茁茁青木已经长成参天大树。   雄立于森林之中,顶天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