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蝉那把剑

作者:默煜 分类:仙侠小说 完结

握住夏蝉未必是握住整个夏天,握住那把剑,却是握住了一个江湖。持三尺青锋。梦一回万人敬仰的剑神,做一回举世无敌的剑仙。斩断掌教真人的宝塔,挑落皇帝陛下的帝冠。大笑一声:“琴瑟琵琶八大王,魑魅魍魉四小鬼,单剑独战,合手即拿。”

第四百章 小别之后胜新婚

  来到飞霜殿,这里都是跟随萧知南多年的老人,无一不认得徐北游和萧元婴,今日刚好是秋光在此当值,已经是迎了上来,“帝婿,您回来了。”   徐北游笑了笑,指着身后的一小一猫,“不单单是我回来了,还把这两小贼一并带回来了。”   萧元婴轻哼一声,斑斓也是颇为不满地瞥了他一眼。   徐北游对此一笑置之。   秋光忍住笑意,“帝婿,奴婢这就为您向公主殿下通报。”   “不必了。”徐北游摆了摆手,转头对萧元婴道:“元婴,你和秋光在此地陪着龙王,我进去见你姐姐。”   萧元婴点了点头。   徐北游径直往殿内走去。   当他终于出现在水榭外的时候,萧知南这才恍然感知到他的到来。   她猛地转过身来,望着他,嘴唇微动。   过了片刻,她脸上洋溢出发自内心的笑容,柔声道:“回来啦。”   徐北游同样是笑道:“回来了。”   两人微笑着互相对视。   接着,两人之间有了片刻的沉默,萧知南先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敛去脸上笑意,然后又忍不住弯起嘴角。   最后,两人一起忍不住笑出声来。   在重逢后,两人久久无言以对。   可无言却是胜过千言万语。   许久之后,徐北游缓缓开口道:“我这次走了几个月?大概有小半年了吧。”   萧知南轻声道:“五个月零十二天。”   徐北游沉默片刻,感慨道:“真是时光如流水。”   萧知南轻叹一声,“是啊,转眼间又是一年的时间,”   徐北游低头看了眼还未干透的地面,以及萧知南的赤脚,也脱去了满是干涸泥泞的靴子,赤脚走进水榭之中。   夫妻两人一起依栏而坐,外头是波光粼粼的水面。   徐北游双手放在膝盖上,望着碧波荡漾,感慨道:“江南好,我在最是人间好时节的时候去了江南,又在这个萧瑟秋风起的时节回到帝都,春去秋来,这承平二十四年也快要过去了。”   萧知南的双手半掩在宽大袖口中,却是温柔望着徐北游的侧脸,柔声说道:“你还记得承平二十年的时候吗?初春时节,咱们两个在丹霞寨第一次见面,待到秋天的时候,又在牧棠之的辽王府第二次见面,那时候我请你吃了顿螃蟹,还定下了个十局之约。”   想起当初的事情,徐北游心底温暖一片,“记得,怎么会不记得,那年的秋蟹真肥,是我第一次吃螃蟹,你还跟我说,秋风起,蟹脚痒,菊黄蟹肥秋正浓。到了秋天,不吃螃蟹是一大遗憾,那些螃蟹虽说是辽王府自养的,比不了江南苏州那边,但也别有一番风味。接着你又拿出一套蟹八件,轻敲慢剥,看得我是叹为观止。”   徐北游忍不住笑道:“当时在我看来,可真是厉害极了,吃个螃蟹也有这么多说法,不愧是天底下最顶尖的大户人家里出来的孩子。”   萧知南轻轻锤了他一拳。   徐北游顺势握住她的手掌,将妻子的手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说道:“那时候牧棠之对我旁敲侧击,问我如果有意思,他想做一次牵线之人。”   萧知南忍不住问道:“你是怎么回答的?”   徐北游望向妻子,笑道:“我对他说,这等贵女,不敢奢求。”   萧知南抽回手掌,轻哼了一声,“不敢奢求你还去江南见我?”   徐北游当然不会傻到说出“就算没有你,我也必然要去江南了结师父遗愿”的话语,这时候既然无话可说,那就最好什么话都不要说了,但最好的办法,还是将她的心思转开,不要去纠结这些事情。   当下他便向后靠在栏杆上,轻轻闷哼了一声。   萧知南果然对他十分关心,赶忙低声问道:“怎么了?你受伤了?”   徐北游一本正经道:“还好,不过是些许小伤,不算什么。”   接着他又趁势伸手握住妻子的柔荑,萧知南想要挣脱,但徐北游抓得紧,她又怕徐北游伤势在身,不敢动用修为,只得任由他握着。   徐北游轻轻说道:“我本不想回帝都,而是直接去碧游岛一行,不过想到你和老爷子,还是觉得先回帝都看看你们,圣人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这样的心境,我学不来。”   “所以我就回来了,巧的是刚到燕州,就遇上了元婴和斑斓,又牵扯出佛门之事,我不得不去燕州边境的避暑行宫走上一趟,这才回来得稍晚了些。”   萧知南这才想起萧元婴等人,赶忙起身道:“元婴也回来。”   徐北游一把又把她按下,然后蹲下身,亲手为她穿上绣鞋。   萧知南安静坐着,看着丈夫的举动,满眼温柔,不过注意到他的满头白发时,又不由在心底轻轻叹息。   两人穿好鞋子之后,并肩携手走出水榭,此处距离前殿还有很长距离,走了一段路,徐北游只是微笑,不住瞧身边之人,萧知南感受到他的目光,笑嗔道:“看什么呢?又不是第一次见我。”   徐北游笑道:“虽然不是第一次,但却是瞧不够的。”   萧知南佯怒道:“不过一百六十二天没见,你就学的油嘴滑舌,是不是在外头沾花惹草了?”   徐北游微微一怔,忽地心中莫名一软,百炼钢都要化作绕指柔。   一百六十二天,他都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日子,可她却记得清清楚楚,一天也不错。   让徐北游有些无言愧疚。   见徐北游怔然出神,萧知南不由问道:“又怎么了?”   徐北游回过神来,又是盯着知南,笑了笑,神色颇为古怪道:“忽然想起一句话语,叫做小别胜新婚。”   萧知南微微一愣,忽然想起了当初的新婚之夜,顿时明白了徐北游的用意,他心中想的是洞房花烛夜,却又盯着自己猛看,其用心居心,实不可问,虽然两人早已结为夫妻,但还是红晕满面,轻啐一声,抬手欲打。   徐北游侧身避开,笑道:“妻子打丈夫,可是悍妇行径!”   萧知南大怒,顾不得平日里的温婉仪态,伸手揪住他的耳朵,“你说谁是悍妇?”   徐北游讨饶道:“秋光和元婴可都在外头等着呢,待会儿谢阁老也要过来,你可不能没了公主殿下的体统。”   萧知南见他这个故意伏低做小的样子,终于是忍不住扑哧一笑。   现在的她,很开心。   前所未有的开心。   。   第四百零一章 夫妻二人殿中言   两人来到前殿,见到萧知南之后,萧元婴再也没了先前面对徐北游的蛮横,乖巧温顺,束手而立,小脑袋更是耷拉着,就像只斗败的小公鸡。   斑斓大人轻踩着脚步,来到萧知南脚下,略有谄媚嫌疑地用小脑袋蹭了蹭主人,转眼之间,已经背弃了刚才还患难与共的“袍泽”萧元婴。   此时萧知南已经没了刚才与徐北游在一起时的小女儿神态,不仅颇有一国摄政公主的威严,更有长姐如母的风范,仅仅是用目光一扫,萧元婴这个敢跟徐北游没大没小的丫头便成了大家闺秀,规矩得不能再规矩。   徐北游幸灾乐祸地用目光偷偷挑衅,小丫头敢怒不敢言,只敢趁着姐姐不注意,偷偷举起小拳头对徐北游示威。   萧知南也没在乎小丫头的小伎俩,与徐北游分别坐在主位上,不多时后,外头有人通禀,内阁次辅谢苏卿到了。   徐北游刚才已经跟萧知南说起过,她也没觉得如何意外,吩咐道:“去请谢阁老进来。”   秋光应诺而去。   片刻后,身着一品公服的谢苏卿步入殿内,刚要行礼,萧知南已经抬手示意道:“谢叔叔,这儿不是未央宫,也不是大朝会,就不必多礼了。   然后她又对身旁侍立的秋光吩咐道:“给谢阁老赐座。”   “端进来吧!”秋思向隔门外轻声喊道。   一个当值的女官端着个一尺见方的镂空檀木绣墩进来,摆在谢苏卿的身后。   谢苏卿却是仍旧坚持着行礼完毕,然后才坐到谢思搬来的绣墩上。   这就是君臣有别,当日萧知南还是一个无望继承大统的公主时,自然可以叫他一声谢叔叔,他也可以坦然受之,不过今非昔比,如今的萧知南已经距离大统之位只剩下最后一层窗户纸还没有捅破,不是帝王胜似帝王,君臣规矩,萧知南可以不怪,但谢苏卿不能不讲。   萧知南看了徐北游一眼,夫妻二人之间自有灵犀,徐北游轻咳一声,缓缓开口道:“这次请谢阁老过来,是我的意思,还望谢阁老不要怪罪北游无状。”   谢苏卿立刻站起,“南归言重了,江南战事凭借你一人之力撑起,你是撑着咱们大齐朝的国之栋梁,既是有事相商,何来无状之说。”   这时候萧知南开口道:“谢叔叔不必如此拘礼,请坐吧。”   谢苏卿轻轻应诺一声,这才又坐下了。   “谢阁老,如今是由您来执掌暗卫府吧?”徐北游望向谢苏卿。   “正是。”谢苏卿欠了欠身子。   徐北游指了指一直双手合十静默不语的龙王,说道:“我来给谢阁老介绍,这位是佛门的八部之主,龙部之王,大名鼎鼎的佛门龙王,在燕州境内时,我与龙王做过一场,得以请到龙王来帝都做客,想要请谢阁老好好安顿一番。”   谢苏卿闻琴音而知雅意,立时道:“请帝婿放心,暗卫府在城内有一座别院,乃是修建于前朝大郑太祖皇帝年间,至今已有三百年,其中颇有些精心布置,最是合适,谢某定当将此事安排妥当,不出半分纰漏。”   徐北游点了点头,望向一直缄默不语的龙王,问道:“不知龙王意下如何?”   龙王双掌合十,微微一笑道:“客随主便,一切都听从徐宗主安排。”   徐北游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请龙王移步,跟随谢阁老去吧。”   在此期间,萧知南没有说半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静静听着徐北游安排,没有半分不愉之色。   谢苏卿又从绣墩上站起,对龙王略一拱手道:“龙王,请。”   龙王合十还礼,“请谢阁老带路。”   待到两人离去之后,殿内只剩下一家人。   徐北游不再说话,大有一家之主风范的萧知南扫了一眼萧元婴,“元婴。”   萧元婴乖乖地走上前来。   萧知南稍稍拔高了音调:“我上次就跟你说过,如今不比太平年节,没事不要离开帝都,更不要到处乱跑,你可倒好,趁着我一时没留神,便带着斑斓一起跑出京去,若是你有个闪失意外,让我如何对你故去的父母以及父皇母后交代?”   萧元婴低垂着眼帘,闷声闷气道:“元婴知错了,还请皇姐责罚。”   萧知南沉声道:“姑姑这段时间病情反复,身体欠佳,我忙于国事,无暇抽身,罚你代我去姑姑跟前侍疾。”   萧元婴应诺一声,带着老大不情愿跟随秋光退出殿外,临走前还因为徐北游食言没有帮她说好话而耿耿于怀,又是举起小拳头狠狠示威一下。   徐北游一笑置之。   待到殿内只剩下夫妻二人之后,萧知南抱起斑斓,轻轻抚过它的雪白皮毛,轻声问道:“你这次回来,打算待上几天?”   徐北游没有立刻回答,看了眼妻子略带希翼复杂的眼神,略有迟疑地开口道:“尽量多待上几天吧,如果东北佛门不生出事端,我打算在来年开春的时候去一趟碧游岛,毕竟现在的剑宗已经不比以往,虽说还不能直接打上道门玄都,但是也该拿回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至于魏国……”   他轻笑一声,“如今魏王大军主力悉数陷于江南,他无暇顾及东南三十六岛,更何况,那三十六岛上还残留着我们剑宗的诸多禁止,也不是他想要收入囊中就能收入囊中的,所以此事你大可不必忧心。”   萧知南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徐北游到底想要什么,他走到如今这一步,人间的权势已经很难再让他为之所动,更多还是执念和牵绊,正如秋叶这位即将飞升之人,仅以权势而论,他是否是天下最为尊贵之人,早已是无关紧要之事,可他还是花费如此大的力气来布局,甚至不惜挑起一场天下大乱,更多还是为道门计,为妻女计。   徐北游大致也是如此,他的执念在于师父公孙仲谋的临终遗愿,当时公孙仲谋只口不提报仇二字,只说希望徐北游能复兴剑宗,如今徐北游已经有这个能力去做,那他必然会去做,甚至是不惜代价。   他先是已经在江都合并剑宗,继而委任三大宗主,剑宗架构初显,如今燕州等地也成为剑宗的囊中之物,可不管江都也好,还是燕州也罢,说到底都是客居他乡,剑宗真正的家乡还是碧游岛。   所以他必然要回到碧游岛。   。   第四百零二章 苍苍者化而为白   徐北游从飞霜殿出来之后,与萧知南一起出宫去了韩瑄府上。   这几天韩瑄病了,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年纪大了之后,又要操劳国事,难免有些头疼脑热,精力不济,萧知南特意让他在家中养病,所以韩瑄在这几日里除了大朝会之外,未再参加大朝会后的小朝会,就连内阁也去得少了。   当夫妻二人来到内室时,韩瑄正闭着眼躺在一张紫檀躺椅上,额头上敷着一块冰巾。   管事快步走了过去,轻轻揭开韩瑄额上的冰巾,轻声禀报道:“阁老,大公子和公主殿下来了。”   韩瑄慢慢睁开眼,望向站在门口的夫妻二人,脸上多了些笑意喜色,手一伸,“是南归和知南啊,快进来坐吧。”   徐北游没有急着挪步,仍是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深揖下去。   韩瑄从躺椅上缓缓坐起身来,“南归,你这是做什么,你在江南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很好,真的很好。”   徐北游直起身来走到韩瑄身旁,又扶着他缓缓躺下。   不过片刻时间,他的额头上又是渗出点点汗珠。   在房间的角落里有一只金盆,盆里镇着一块方冰,方冰已经融化小半,便是一金盆冰水,冰水中浸着几条冰巾。   徐北游伸手一摸韩瑄的额头,起身从金盆中取过两条冰巾,绞干之后,重新叠好,先是帮韩瑄把脸上的汗水擦净,然后再将另一条干净的冰巾敷在韩瑄的额头上。   蓝玉可以执掌庙堂五十载,除了几十年来遍植党羽之外,他本身的高绝境界修为也是其中原因之一,地仙修士能有二百载寿元,甚至有善于养生长寿之人,可达三百年之久。八十岁,对于韩瑄而言,已是人生迟暮,可对于蓝玉而言,却还是正值壮年,年富力强。   其实当年韩瑄本有一份机缘,只是他不愿为之,对于生死一事,他看的很淡,更没有什么看不开的,人生枯荣,天道循环之理。   只是这中力不从心之感,却是让他很是无奈。   韩瑄沉沉叹息一声。   承平二十二年腊月三十,蓝玉和萧玄在圜丘坛上说定了致仕之事,承平二十三年,蓝玉告老还乡,韩瑄接任了内阁首辅,将四都一十九州的大权总揽手中。   初始还不觉如何,毕竟萧玄本身就是年富力强的有为君主,内阁首辅关键还是在于一个“辅”字,蓝玉正是因为太过势大,才会被萧玄所忌,借魏王等人谋划圜丘坛之事,将他逼下首辅宝座,萧玄再立首辅,绝不是要首辅总揽大权,只是辅佐他处理朝政而已,所以韩瑄是最合适的人选,无论资历还是能力,都足以胜任,哪怕他已经年迈体弱,也并不影响。   可萧玄死后,萧白继位,一意玄修,凝铸不朽金身,致使朝政荒废,韩瑄此时便感觉有些力不从心,再到萧知南上台摄政,她虽然有意振兴朝政,但毕竟是初次掌权,多有生疏之处,还是要韩瑄从旁拾遗补缺,而他自今年开春以来,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虽然各种丹药吃了不少,但这段日子还是愈发感到精力不济,进了六月之后,东南西北各地的战事同时发作,江南萧瑾进逼两襄,东北牧棠之进犯山海城,西北林寒攻入西凉境内,哪一桩哪一件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他身为首辅阁揆,如何能不忧心,忧劳之下,病情更重,丹药吃得更多。   所谓丹药,虽然有愈病延寿的功效,但也有诸多副作用,哪怕寒冬腊月也会身体发热,如今已经是秋日,可韩瑄还是不停流汗,这也是许多服药过多的名士的通病,要靠吃冰来散气,只是韩瑄上了年纪,肠胃又是不好,不敢吃冰,只能反时令而行,穿着一袭薄衫,敷上冰巾,然后再打开窗户通风。   徐北游将那条冰巾敷上去之后,韩瑄顿时感觉那股恼人的烦热之意清减许多,只是后背仍旧是锋芒在背一般,让人不得安宁,已经雪白的眉头不由锁闭几分。   他抬手挥了挥,示意侯在身侧的管事退下,房间内只剩下三人,这一刻,没什么君臣之分,真的只是一家人而已。   徐北游侍奉在韩瑄身侧,心情略有郁郁。   生老病死,此乃天道循环之理,纵使他有地仙十八楼境界,也无法忤逆天道行事,真正能逆天改命的是天上神仙,比如太清大道君和玉清大道君的金丹,一个能活死人生白骨,一个能延续寿命,都是真正的仙人神通。   至于人间,纵使有几种所谓的延寿续命之法,也多是采补血祭等旁门左道之法,不仅遗患极大,而且还损阴德、遭天厌。   徐北游是剑宗中人,擅长杀人,不擅长救人。真正精通救人的是道门,可道门却已经是不共戴天的生死大敌。   纵使徐北游能一人一剑压服镇魔殿和摩轮寺,现在也只能是徒呼奈何。   萧知南对徐北游用了个眼色,起身道:“爹,你和南归也小半年没见了,我先去姑姑府上一趟,你们父子两个多说会儿话。”   韩瑄缓缓点头道:“南归,你代我送送知南。”   徐北游嗯了一身,起身送着萧知南来到府门外,萧知南临上凤辇之前,又是嘱托徐北游几句,让他多陪陪老爷子。   徐北游明白妻子的好意,点头应了,目送着她登上凤辇远去之后,才转身回到府里。   回到内室,韩瑄仍是躺在椅上,虚望着上方,“南归,你这次回来,要在帝都待几日啊?”   徐北游坐到旁边的绣墩上,摇头道:“不好说,若是无事,我会多留些时日,可如果有其他意外生出……”   韩瑄低下头来,望着不是亲子胜似亲子的徐北游,脸上倍显老人迟暮的无奈和怅然,轻轻叹息道:“真是苦了你了,你今年才二十四岁,却要把这么大的担子扛在肩上。”   徐北游摇了摇头,笑道:“哪有什么苦不苦,我乐在其中呢。”   韩瑄笑了笑,又显现出一个老人阅尽世事的洒脱,悠悠道:“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   父子间有了瞬间的沉默。   然后韩瑄继续说道:“为父是老了,都说策划于密室,传令于天下,前几日,知南就召集了个小朝会,她打算封你作燕王,这是策划于密室,接下来就要传令于天下,她特地来问为父是什么意思,现在为父来问你是什么意思?”   徐北游顿时怔然愣住,过了片刻功夫,才缓缓回过神来,轻声道:“儿子……如今走到了这个地步,做不做这个异姓王,已经是无关紧要,可要为知南计,也要为父亲计,甚至是为子孙后代计……”   韩瑄轻声打断他,“那就做吧。”   。   第四百零三章 幽牢中再见龙王   韩瑄的病需要静养,不过是小半天的功夫,他便有些精力不济,昏昏睡去,徐北游便起身离开了这座首辅府邸。   对于徐北游而言,如今的帝都城,熟面孔越来越少,有的人已经死了,诸如魏禁、端木睿晟,有的人逃了,再比如傅中天之流,更多的人,则是离开帝都赶赴各地。   他没有去萧羽衣的府上见萧知南,而是先去拜访了谢苏卿,然后在谢苏卿的引领下,来到佛门龙王被囚之地。   在暗卫府白虎堂的不远处,有一座废弃多年的府邸,早在大楚年间的时候,这里曾经是座书院,被一位儒门大先生经营多年,后建攻入城中之后,将此城当作自己的“大都”,因为玄教此时正与儒门大战,故而这座书院被强行毁去,待到大郑立国之后,“大都”变为东都,此地被天机阁改建为七星塔,有种种玄妙。大郑末年时,傅先生曾经借此塔与萧煜斗法,此塔因此而被毁去,不过地基仍在,地下的根本大阵还在,天机阁以此为根本,将此地改建为一座牢狱,其中有种种玄妙,虽然比不上道门的镇魔井,不能够锁住一位十八楼境界的地仙,但是十八楼境界之下的地仙,还是很难挣脱这座牢笼的囚禁,几乎不可能逃出去。   徐北游和谢苏卿来到这座看似只是寻常府邸的暗卫幽牢,果然是守卫森严,哪怕是掌管暗卫府的谢苏卿亲至,也仍是要出示白虎令,方能进入其中。   进来府邸,与寻常府邸格局相差无几,来过正堂之中,竟是与暗卫府的白虎堂布局极为相似,正对门口的墙壁上是一只吊睛猛虎浮雕,白底黑纹,正中地面上同样是一只猛虎浮雕,不过却是白纹黑底,一黑一白,两只白虎相互凝视。   谢苏卿从袖中取出一把玄黑色的钥匙,交给守卫在此的暗卫甲士,吩咐道:“打开幽牢。”   守卫在此的暗卫甲士首领同样取出一把钥匙,两把钥匙合二为一,然后嵌入墙壁上白虎浮雕的口中位置,只见得地面上的黑色猛虎开始疯狂旋转,最后化作一道虚影从地面上猛然跃起,消失不见。   再望去时,地面上原本有白虎浮雕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幽深洞口,其中有层层阶梯直通地下深处。   谢苏卿轻声道:“龙王就在其中。”   徐北游点了点头,迈步走入其中。   整条通道不知以何种材质制成,散发着幽幽荧光,让人在黑暗中也可视物,沿着层层台阶往下,很快便见在黑暗中出现一盏寒灯,寒灯高悬,下方是一扇黑色门户,周围环绕着点点雾气。   徐北游直接推门而入。   门后是一片阴暗的世界,浓重的阴气回荡在其中,偶有几点火光,也不是正常意义上的橘色或者红色,而是让人心生战栗的诡异碧绿和苍白蓝色,使得此地生出许多诡异沉重的意味。   这里是暗卫府的幽牢,不过却让徐北游想起了梅山明陵中的九层陵墓,同样是阴气浓重,不似人间,也难怪可以镇压地仙修士。在这等环境之下,人间修士的气机会受到极大的压制,除非是十八楼境界的大地仙,有通天之能,否则绝难逃出。   不过话又说回来,有能力逃出此地的十八楼境界大地仙,又怎么会被人生擒,道门的镇魔井倒是可以镇压十八楼地仙,可这些年来,却是没有哪怕一位十八楼境界的地仙被镇压入其中,就算是冰尘,那也是在镇魔井中晋升为十八楼境界,在被镇压入其中的时候,她也不过只是一名寻常的地仙修士而已。   徐北游沉默地行走在其中,一身剑气劈风斩浪,破开重重阴气,没有走多久,便见到了那位被亲手送入此地的佛门龙王。   此时龙王正盘膝坐在一张石床上,手中还有一卷佛经,周围摆放着七盏明灯,呈七星之势,火焰幽幽,将他的脸色映照得明暗不定。   徐北游在三丈外的地方停下脚步,开口道:“龙王,徐某来见你了。”   龙王没有起身,语气温和道:“徐宗主,是有事吗?”   徐北游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   龙王丝毫不觉意外,平静道:“徐宗主请讲。”   徐北游一手负于身后,轻轻说道:“佛门这次突然出手,在我的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原因复杂,我就不多说了,想必龙王比谁都要明白,但我想知道,佛门到底想要做什么,或者说,佛门到底想要什么?”   龙王放下手中的佛经,心平气和道:“徐宗主是剑宗宗主,那么徐宗主也应该明白,我们这些宗门立于世间,不可能真正做到超然世外,必然要入世,只是有明有暗,程度上各有不同,你们剑宗和道门如今已经是明着入世,几乎是完全身陷其中,而我们佛门则是暗中入世,也仅仅只是浅尝辄止而已。”   徐北游收敛了原本挂在脸上的轻淡笑意,问道:“龙王,牧棠之已经揭竿而起,你们佛门是要决心站在他们那一边了?”   龙王摇头道:“佛门是佛门,牧王是牧王。”   徐北游故作讶异地哦了一声,继续问道:“难道不是佛门与牧氏世代交好吗?”   龙王仍是摇头道:“佛门与牧氏之间有香火情分不假,但绝不足以让佛门与牧氏共存共亡,哪怕老方丈在世,也是如此。”   徐北游皱眉问道:“那么你们佛门到底想要干什么?”   龙王道:“我们只是想要改变一些现状,比如说,这个世间需要有佛门的声音。”   对话到了这里,徐北游的脸上又重新有了些许笑意,“阻挡佛门声音的,从来都不是剑宗,更不是大齐朝廷。”   龙王笑了笑,“的确如此,哪怕是上官仙尘在世时的鼎盛剑宗,与我佛门同样是井水不犯河水。”   徐北游哂笑一声,然后突然笑容消散,重重说道:“真是怪哉!既然我剑宗与佛门一直都是秋毫无犯,那为何佛门反而要对我剑宗出手?难道真当我剑宗是人人都能拿捏的软柿子不成?”   龙王凝视着这个年轻人,轻声道:“不敢。”   徐北游向前走近一步,“当真不敢?佛门号称天下第二大宗门,仅次于道门,而剑宗哪怕是九流之首,也不过是排名第五的宗门,远逊于道门、佛门、儒门、玄教四家,佛门有什么不敢的!”   龙王略微沉默,轻轻说道:“佛门若真与剑宗为敌,实则是帮了道门的大忙,所以贫僧只是想请秦施主去佛门做客,而非是要杀了秦施主。”   幽牢深深,陷入寂静。   过了许久,徐北游开口道:“我想与秋月禅师谈一谈。”   。   第四百零四章 佛门盂兰盆节会   听到徐北游的话语,龙王并不感觉意外,缓缓说道:“如今天下,剑宗与道门已成势不两立的水火之势,可佛门却未涉足争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如今的佛门还是中立之势,若是剑宗宗主能够大驾光临,想来方丈定是乐意之至。”   徐北游轻声道:“还望龙王不吝赐教。”   龙王没有藏着掖着,特不像有些老僧那般爱打机锋,直言道:“如今已经进了七月,再过几日便是中元节,不过这是道门的说法,我们佛门称之为盂兰盆节,每逢盂兰盆节,我佛门都要举行法会,邀请各大宗门,共襄盛举。”   中元节又称鬼节,每逢七月十五,过了午时时分后,便要以香火纸钱贡品祭祀先人,申时之后,各地寺庙则会举行浩大的盂兰盆节法会,分别完成净坛烧经和上兰盆供两个仪式,然后再是众僧受食,大快朵颐。   对于真正的大修士和大宗门而言,天下有几桩盛事,巨鹿城的互市还算不上什么,分别是摩轮寺的碧罗湖辩法大会,道门的玄都论道,以及佛门祖庭的盂兰盆节法会。   如今碧罗湖辩法大会已经成为过往云烟,剩下的就是道门玄都论道和佛门祖庭盂兰盆节法会,只是玄都论道举办并无定时,而且如今道门树敌众多,又深陷于江南战场,更是无暇兼顾此事。反倒是佛门的盂兰盆节法会,不管世间天翻地覆,仍是保证一年一度,届时三教九流的宗主和各路散仙都会受到邀请,哪怕平日里不共戴天的仇人,在这一日也会卖一个面子给佛门,共聚一堂。   盂兰盆会之所以能够成为修士盛事之一,关键便是在此,许多平日里不方便见面的大人物,会借着这个机会,顺理成章地会面,或策划于密室,或握手言和,历年以来,不乏有许多结下恩怨之人在佛门的居中调停之下化干戈为玉帛。   也正因为如此,佛门在天下修士之间确立了自己仅次于道门的地位。   如果道门作为执牛耳之人,为天下修士订立下一个又一个的规矩,那么佛门便是“法理不外乎人情”,看似是对道门所定种种规矩的查漏补缺,其实又何尝不是面对道门时更为隐蔽的抗衡手段,比起剑宗的正面厮杀敌对,更显高明。   徐北游对此也有所耳闻,不过并无太深了解,听到龙王如此说之后,微微皱眉,“龙王是想让我去参加盂兰盆节法会?”   龙王点头道:“然也。”   徐北游略微沉吟道:“道门会不会派人参加?”   龙王微笑道:“既然是天下无数修士的盛事,道门作为如今执天下修士牛耳的宗门,自然会派人参加,不过道门掌教真人秋叶从未亲至,在过去多年中,多半是慕容夫人或者镇魔殿殿主尘叶代为参加。”   徐北游又问道:“那么剑宗呢?”   龙王回答道:“上官宗主在世时,一般会派剑皇张重光代为参加,公孙宗主在世时,每年都会亲自参加,不过公孙宗主故去之后,剑宗便再无人参加了。”   徐北游思索片刻,再问道:“除了各大宗门,朝廷呢?”   龙王知无不言,“除去各大宗门,大齐朝廷、魏国、草原王庭、后建、宝竺、牧王也都会派人参加,在往年时候,朝廷这边都是由蓝相参加,他身兼二职,既是内阁首揆,又是天机阁阁主,有些时候,蓝相无暇分身,便是由天机阁大匠造王生和原暗卫府都督傅中天代为前往。”   龙王微微一顿,深深看了徐北游一眼,“贫僧依稀记得,在承平元年的时候,魏王殿下和草原汗王都是亲自驾临。若是公主殿下想去见识一下,佛门也是乐意之至。”   徐北游脸色微沉,盯着龙王,缓缓说道:“其心可诛。”   龙王摇头笑道:“徐宗主过虑了,古往今来,不知多少王朝兴衰,可佛门始终只有一个,这盂兰盆节法会的声誉和规矩,是佛门用了千余年时间积累下来的,没人敢肆意毁坏,若是有人敢不遵守这个规矩,那便是与我佛门为敌,也是与所有与会之人为敌,必当共诛之。”   徐北游愣了一下,陷入沉思之中。   龙王轻声笑道:“正所谓合纵连横,魏王萧瑾联合草原汗王林寒和东北牧王,以合纵之势对抗实力最强的大齐,那么公主殿下定要以连横之道破解之,身在帝都城中,可是用不出连横之道的。”   徐北游面无表情道:“如今早已不是春秋,唯有天下大一统之势,何来合纵连横之策。”   龙王摇头笑道:“此言差矣,如今魏国、草原、后建、东北,自成一方小朝廷,不是一国胜似一国,所谓合纵之道,目的在于联合弱国抵抗强国,以防止强国兼并,而连横的目的则在于侍奉强国为靠山从而进攻其他弱国,破坏合纵,以便分化孤立,各个击破。如今魏王、林寒、牧棠之等人便是弱国,大齐则是被孤立的强国,如何不是合纵连横?”   徐北游虽然并不沾手政事,但是久在韩瑄和萧知南身侧,耳濡目染之下,也略知一二,听完龙王的一番话之后,有些讶异,“没想到龙王也精通这些。”   龙王笑道:“其实世外宗门与世内庙堂,本没有什么区别,都挣脱不开争名夺利四字。”   徐北游没有否认,“阁下看得透彻。”   龙王缓缓说道:“不敢说透彻二字,只是一个宗门,有人成了面子,有人成了里子,贫僧就是佛门的里子,做的就是见不得人之事,对于这些事情,自然有几分见解。”   徐北游想了想,回复道:“此事我还要与知南商议一番,然后再给龙王一个答复。”   不曾想龙王却是摇头道:“徐宗主不必再来见我了,想来佛门的请柬不日便会送到你和公主殿下的手中,去或不去,已经与贫僧无关了。”   “无关?”徐北游略微疑惑道。   龙王坦然道:“贫僧方才已经说过,有人是面子,有人是里子,这等盂兰盆节盛事,是面子上的事情,贫僧只是里子。换而言之,盂兰盆节法会是秋月师兄的事情,与贫僧是否陷于徐宗主之手,并无紧要关系,徐宗主放心便是。”   “懂了。”徐北游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此地。   。   第四百零五章 定不负螓首蛾眉   徐北游离开幽牢之后,独自一人返回自己的府邸,也就是那座新婚时修建的帝婿府,兴许是夫妻之间心有灵犀的缘故,这时候萧知南也刚好乘着凤辇从萧羽衣的大长公主府回来,下辇之后,夫妻二人并肩来到正堂。   徐北游问道:“姑姑的病怎样了?”   萧知南难掩几分忧色,“姑姑本就身体不好,虽然这些年来深居简出养病,但却不见好转,如今年纪大了,旧疾反复发作,实在是大伤元气,这一次的病情来势汹汹,怕是不好熬过去。”   徐北游幽幽叹息一声,“老爷子那边也是差不多的境况,天年将尽,人力终有尽时。”   萧知南伸手握住徐北游的手掌,轻声安慰道:“你也不必太过忧心,世间不乏有延寿续命的天材地宝,父皇生前常常说一句话,我大齐坐拥天下,待到战事完毕,以大齐坐拥天下之人力物力,搜寻天材地宝并非难事,那么爹和姑姑的病,也定能好转一些。”   徐北游知道妻子的安慰之意,也不想让她忧心,轻轻拍了拍下她的手背,轻声道:“这是自然,你放心便是。”   接着徐北游又与萧知南说了自己今日去幽牢的经过,询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萧知南没有急着回答,而是陷入沉思之中。   徐北游知道妻子聪慧更甚于自己,夫妻两人相处多半都是一人劳心一人出力,所以也不催促,只是安静等待。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萧知南轻轻说道:“佛门的盂兰盆节法会,我素有所闻,也的确如龙王所说,是个各方豪强借机会晤的绝佳所在,当年父皇初登帝位,萧瑾和林寒便趁此时机在盂兰盆节法会上会面,如果你想见佛门的秋月禅师,这次就在眼前的盂兰盆节发挥的确是个绝佳机会。”   徐北游缓缓说道:“佛门做了这么多年的千年老二,放眼天下,最想取代道门地位的正是佛门,在这等境况下,佛门是决计不愿为道门做嫁衣的。如今我们剑宗与道门敌对,那么佛门便不会与剑宗彻底撕破脸皮,甚至还会助剑宗一臂之力,若是运筹得当,剑宗也未尝不能与佛门联手,一明一暗共抗道门。至于秦姨之事,应该是佛门的一次试探行为。”   萧知南轻轻嗯了一声,若有所思。   徐北游继续说道:“说起来也该是如此,佛门沉寂多年,看着道门在天下之间呼风唤雨,我就不信佛门没有半分艳羡,如今道门又想让自己江山永固,佛门如何能够甘心,必然会有动作。”   萧知南收拢思绪,轻轻说道:“这次的盂兰盆节法会,我与你一起去。”   萧知南的声音不大,可语气却极为坚定,甚至还带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味道,虽然放在执掌庙堂的公主殿下身上,这不算什么,可在她与徐北游单独相处的时间里,却是极为罕见的。   徐北游微微一愣,刚想要开口说话,萧知南已经提前开口道:“我不是一时冲动。”   徐北游怔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相劝。   从他去江都到他返回帝都,一路杀来,从来都是一人一剑,他早已经习惯了单打独斗,如今却要再多上一个人,而且还是他的结发妻子,难免心中略有犹豫。   萧知南自然看出他的心中所想,伸出洁白的拳头在他眼前晃了晃,轻笑道:“你少瞧不起人了,我好歹也是地仙十二楼境界的修为,还有传国玺和天子剑防身护体,虽然比不上你这位大剑仙,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再者说了,这次蓝相应该也会以天机阁阁主的身份参加,难道你们两个天机榜的大高手加起来,还护不住我这个小女子?”   徐北游又是一愣,接着不由摇头失笑。   说起来,他还真是小瞧了萧知南。   在明陵一战之后,萧知南得了一分天大的机缘,一跃成为地仙十二楼的境界,已然是迈过地仙境界的一大门槛,算是登堂入室。而且不要小看了这十二楼的境界,若是抛开徐北游这些十八楼地仙不谈,无论放在哪里都能算是一方宗师人物,更何况她手中还有堪与都天印媲美的传国玺,以及不逊于诛仙的天子剑,再加上她执掌大齐国运,受大齐气运庇护,可以勉强动用这两件重器,真要是动起手来,诸如松赞活佛之流,单打独斗之下,未必就是她的对手。   毕竟天底下最简单的越境而战,不是什么剑修武夫,也不是什么神通术法,而是法宝压制,徐北游为何能以一敌众?他手中的诛仙功不可没。寻常十八楼地仙能有一件重器便是天大的幸事,像萧知南这种手握两件重器的豪富之人,也就道门掌教秋叶能够媲美,打起架来,简直不要太欺负人。   更不用说,还有徐北游这个天机榜三圣之列的大剑仙亲自为她保驾护航。   想要留下二人,哪怕是抛开佛门的干预,也必然要秋叶亲自出手才行,可此时的秋叶偏偏正在弥补道行,根本不会离开玄都。   萧知南这个看似有些冒险的决定,细细想来,竟是无甚纰漏之处。   不过徐北游还是略有所迟疑,问道:“那朝堂这边?”   萧知南笑道:“去一次佛门祖庭,来回不过十余日的功夫,朝堂上有张大伴和谢叔叔主事,又有爹他老人家坐镇,不会有事的。”   话已至此,徐北游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只能点头答应。   见徐北游松口,萧知南脸上有了些许由衷的笑意,轻轻挽住徐北游的胳膊,略歪螓首,靠在他的肩上,蛾眉弯弯,不见平日里摄政长公主的威严风范,就是个与丈夫共处一室的小女子而已。   她这次提出与徐北游一道去参加盂兰盆节法会,其实也是存了些私心,两人自从成亲以来,总是聚少离多,这次徐北游刚回来没有多久,便又要匆匆离去,于是她便动了些心思,说服徐北游带她一起去盂兰盆节法会,也好让两人多些相处时光。   夫妻两人相互依偎,凝眸相对。   这一刻,徐北游福灵心至,忽地明白了妻子的心意,心底一片柔软暖意,不由伸过手去,搂住了她的肩膀,轻轻念念道:“知南,我必不负你。”   。   第四百零六章 有蛟龙处斩蛟龙   道门,玄都。   今日是道门七峰齐上都天峰的日子,也是玉清殿议事的日子。   众位峰主和殿阁之主俱已落座,唯有最上首须弥座处的位置仍是被万重纱幔遮挡,其下空荡荡一片,镇魔殿殿主尘叶,坐在最靠近须弥座的位置上。   此时的玉清殿中一片寂静,唯有两人的争辩之声回荡其中。   一人是当今最有希望继承道门掌教大位的白云子,另外一人则是逐渐失宠却有各大峰主鼎力支持的天云。   天云慷慨激昂道:“先是江都一战,慕容玄阴重伤,被完颜北月擒拿,然后是江南一战,损兵折将,偌大一个镇魔殿几乎全军覆没,乌云师弟身死,凌云等诸位师弟被擒。又有南疆一战,祝九阴和李冯古两位十八楼地仙身死,再有摩轮寺一战,松赞、萨伽两大长老身死,葛增、金贡两人降敌,反观剑宗徐北游呢?竟是毫发无损,我实在想不出还有多少人手去填这个无底之洞,难道我们这一战还要打下去不成?”   所有人的目光都越发紧张起来,望向了天云,接着又望向白云子。   发难了!   白云子早有预料,平静开口道:“剑宗与道门千年血仇,难道因为剑宗势大张狂,那些血仇便可不计较了?你既是道门弟子,又是师尊首徒,败于剑宗之手,师尊不曾责怪,可你却在玉清殿上大放狂言,扰乱人心,耽误宗门的大事,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天云毫不相让道:“无非是一死罢了,我身死无妨,可道祖留下的道门基业却不能毁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是莽夫所为,智者不为!”   “天云,你放肆!”白云子伸手狠狠一拍身前条案桌面。   天云冷笑一声,“白云子,道门是道祖的道门,不是一家一姓的道门,更不是哪个人的道门,这玉清殿议事乃是玉清祖师亲自定下的规矩,既然是议事,那就要让人说话。”   白云子肃冷道:“我给你提个醒,议事就议事,不要攀扯其他捕风捉影之事,我道门到底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只有掌教真人说了才算,希望你心中明白。”   天云大笑一声,“那我也给你提个醒,列位祖师在上,玉清祖师在上,道祖在上,他们可都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尘叶始终默不作声,闭起双眼,双手分别搁在膝上捏起法指,置身事外。   其他列位道门大佬同样是不敢贸然开口吭声。   都说笑里藏刀,袖里藏刀,言语如刀,白云子森然一笑,亮出了这把无形之刀,“我就知道你们想要把事情牵扯到掌教真人的身上!”   整个玉清殿中静寂一片,针落可闻。   天云冷笑不止,“我说的是道门列位祖师在天有灵,没有说掌教真人如何。白云子,你想要杀人,直接动手便是,用不着欲加之罪。”   “谁要杀人?”白云子死死盯着天云,“贫道与你讲道理,你却说贫道想要杀人,倒是不知道谁在欲加之罪。”   天云朗声道:“你白云子口口声声说掌教真人如何,可师尊一意玄修,根本无暇顾及宗门之事,正是因为你们这些人,整日围绕在师尊之侧,假借掌教之名而把持宗内大权,祸乱道门。”   白云子的神情冰冷一片,望向闭目不语的尘叶,“尘叶师叔,藏在我道门中的贼子已经自己跳出来了,除了在此大放厥言的天云,还有那些站在他身后的人。”   偌大的玉清殿内虽然是寂静一片,但仿佛已经是响起无数雷声,让诸位道门大真人心底猛然一颤。   这就是彻底撕破面皮,要置人于死地了。   天云没有急着接话,而是望向万重纱幔。   就在此时,纱幔中传出一道平淡嗓音,“莲峰道士高且洁,不下莲宫经岁月。星辰夜礼玉簪寒,龙虎晓开金鼎热……”   随着吟诗的声音,原本万重纱幔下空无一人的须弥座上,有一铺有玄色蒲团坐垫的八卦双鱼坐台,此时蒲团上缓缓出现一道盘坐身影,依稀可见以玉簪束成道髻,身形略显清瘦,身着一袭紫色道袍,乌须垂在胸前。   这一次的玉清殿内可就真的是寂静无声了,包括白云子和天云两人在内,所有人都安静起身,以示对此人的恭敬之意。   原本垂落遮蔽在须弥座周围的万丈纱幔仿佛被一双双无形之手层层撩起,显现出端坐于须弥座上之人的形貌,正是被誉为天下第一人的道门掌教真人秋叶。   秋叶缓缓起身,沿着须弥座的台阶缓缓走下,负手而立,漠然地扫视过殿内众人,继续吟道:“东山东畔忽相逢,握手丁宁语似钟。剑术已成君把去,有蛟龙处斩蛟龙。”   待他吟完,白云子带头道:“弟子参见师尊。”   殿内众人整齐附和道:“参见掌教真人。”   秋叶负手而立,目光望向同样已经起身的尘叶,“尘叶师弟,白云子说道门中的贼子已经跳了出来,你说哪些人是我道门的贼子?”   尘叶微微躬身,轻声回答道:“回禀掌教师兄,这里都是我道门弟子,都是为我道门计,没有什么道门的贼子。”   秋叶的脸色略微舒展,“道祖说坐而论道,当年道祖传道紫霄宫,弟子们也是坐着,没有站着或是跪着的道理,坐下,都坐下。”   所有人恭声应诺,纷纷落座。   白云子脸色重新恢复淡然,天云虽然还是硬挺着,但脸色却是微微发白,不敢与秋叶的目光有丝毫接触。   秋叶笑道:“我刚才念的是纯阳祖师的无名绝句,我在年轻时,最喜欢这一句‘有蛟龙处斩蛟龙’,剑宗就是一条海中恶蛟,翻江倒海,可我道门却是斩龙之人。”   天云鼓起了勇气,望向秋叶,“若是师尊下山,自然能斩得徐北游这条恶蛟,可师尊飞升在即,不能轻易离开玄都,任由这条恶蛟在山下翻江倒海,于我道门弟子实在不利。”   秋叶叹了口气,“你刚才也说了,我已经是飞升在即,若是我飞升之后,你们又该如何面对徐北游?难道是龟缩在这玄都之上,甚至是被人家打上门来?”   天云不知该如何回答,讷讷无言。   秋叶一挥大袖,望向尘叶道:“佛门盂兰盆节法会在即,还需要师弟代我走上一趟。”   尘叶起身,沉声应道:“谨遵掌教师兄之命。”   。   第四百零七章 两人共骑快哉风   随着七月十五的日子逐渐临近,徐北游和萧知南夫妻两人也开始着手准备动身事宜。   徐北游曾问萧知南是否要带银烛和秋光她们一起过去,毕竟如今的萧知南已经贵为堂堂摄政长公主殿下,没有点必要的排场,似乎有些说不大过去。   不过萧知南却说不用,能让堂堂剑宗宗主亲自陪着,那便是天底下最大的排场。   徐北游没有多想,其实萧知南却是有些私心,两人从相识到成亲,独处的时间屈指可数,这次一起去佛门的盂兰盆节法会,算是难得的独处机会,她自然不愿再有其他人来打扰他们二人,哪怕是跟随在她身边多年的五位女官,同样不行。   她已经想好了,这次去参加盂兰盆节法会,就只有她和徐北游两个人,再多半个人都不行。   佛门祖庭远在东北境内,路途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若是寻常人想要参加盂兰盆节法会,多半要在六月末就要动身,可徐北游和萧知南两人一起先去,就大可不必,在法会开始的前几天再动身也不迟。   当然,佛门祖庭举办的盂兰盆节法会,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参加的,必须要有佛门发出的请柬才行,这一次,徐北游是以剑宗的名义过去,他身为剑宗宗主,自然有这个资格,而且还是极为尊贵之人,也就是萧知南说的一方豪强霸主。   萧知南则是以大齐朝廷的名义过去,虽然仍是公主的头衔,但是以她如今的身份而言,不是帝王胜似帝王,不次于徐北游,甚至还犹有胜之。   两人都是走遍天下之人,徐北游不必多说了,说是南征北战都不为过,就连十万大山中的南疆和草原深处的大雪山畔都已经去过。萧知南早年也是走过天下游历各地的人物,两人就是在萧知南游历西北的过程中结缘。   结缘之后的相识,正是东北三州之地。   这次两人共赴佛门参加盂兰盆节法会,也算是故地重游。   萧知南安排好帝都城内的各种事宜之后,与徐北游在一个清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帝都,没人送别,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件事。   两人上路之后,没有直接高来高去地御剑而行,就像一对寻常夫妻,乘着一辆马车沿着官道缓行,徐北游坐在车夫的位置上驾车,徐北游坐在车厢中,从里面探出头来,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轻轻说道:“我在很多年之前,就想着有这样一天,可以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   徐北游歪了歪头,让两人的脸颊紧紧贴在一起。   萧知南没有躲闪,甚至还轻轻蹭了一下,柔声说道:“当然,关键还是身边那个人,如果没有你,如果我被嫁给了端木玉,如今不知该是怎样的光景,也许我这下辈子就注定只能在深深宫苑中做一个怨妇了。”   徐北游柔声道:“哪有那么多的如果,你叫知南,我叫南归,先是向北而游,然后是知南而归,我们注定是要在一起的。”   萧知南双手从后面环住徐北游,脸上全是笑意,“南归。”   “嗯?”徐北游轻轻答应了一声。   “我就是喊你一声。”萧知南柔柔说道。   徐北游脸上也多了些由衷的笑意,柔声问道:“你冷不冷?”   萧知南伸手在他的头顶上轻轻敲了一下,笑道:“你傻了吗,我可不是以前那个弱女子了,如今也是地仙十二楼境界的大修士,怎么还会怕寒暑之变?说起来我的几件上好的貂裘是要永远都放在衣柜中了。”   徐北游微微侧身,一把揽住她的纤细腰肢,萧知南不防之下,微微惊呼一声,已经是被徐北游拉到他旁边的位置上了。   徐北游歉意道:“以前答应过你,要和你看遍这万里河山,饱览天下分光,只是成亲以来,却是忙于各种繁杂事务之中,如同身陷泥潭,有些对不住你。”   萧知南摇了摇头,闭上眼睛轻轻说道:“夫妻之间哪有什么对不住的说法,更何况这也不怪你。再者说了,我们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时间,等到日后天下太平了,你带着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们去看魏国的碧波白浪,看后建的白山黑水,看草原的星垂野阔,看南疆的莽荒密林,看北都的白雪皑皑,江都的月涌江流,看西北的长河落日,最后再去碧游岛上,在那里种上一片小竹林,用我们自己种的竹子搭起一座小竹楼,在竹楼中听潮起潮落。”   徐北游重重嗯了一声,认真道:“会的,一定会的。”   她靠在他的温暖怀抱中,不说话。   两人相互依偎着,静静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时光。   过了片刻时间,萧知南开口问道:“南归,你在想什么?”   徐北游轻笑道:“我在想日后我们若是有了孩子,应该取个什么名字,我叫北游,你叫知南,要不叫徐南北?”   萧知南闻言之后,脸色微红,不过毕竟已经成为夫妻,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笑道:“你叫徐北游,儿子叫徐南北,你们两个岂不是成了兄弟,乱了辈分?若是让爹知道了,怕是要说你读书不精,不学无术了。”   徐北游望着萧知南如白玉般的精致脸庞,思绪缓缓飘远,畅想着日后天下太平,两人有了孩子,稚童绕膝而行,这该是怎样的美妙光景。   忽然,有一阵瑟瑟秋风吹起,吹动了两人的衣衫和发丝,徐北游收回思绪,忽然伸手抱着萧知南起身,直接越到正在拉车的骏马背上,以剑气断去骏马与马车的连接。   萧知南坐在徐北游的身前,半依在他的怀中,两人共乘一骑。   徐北游上身微微前倾,在她耳畔轻声说道:“我小时候看江湖少侠和女侠出行,可都是这样骑马的,今天我们也来一次。”   萧知南笑着嗯了一声。   徐北游年一夹马腹,策马狂奔。   此时正值四下无人,萧知南也不顾什么公主殿下的姿容仪态,张开双手,任由清风扑面。”   一点浩然气。   千里快哉风。   。   第四百零八章 佛门留字六十八   说起佛门和道门,不得不提起一个特殊人物,那就是如今的道门掌教夫人慕容萱。   她出身于与叶氏并列齐名的慕容氏,在秋叶被道门老掌教紫尘收为弟子之后,她也被父亲慕容渊送入佛门,以女子之身带发修行。严格来说,她其实是佛门弟子,她与如今的佛门方丈秋月之间的关系,类似于秦穆绵与完颜北月,都是师姐和师弟的关系。   当初慕容萱与秋叶结为道侣,佛门是“娘家”,道门是“夫家”,两人的亲事甚至间接促成了佛道两家又一次联手,在定鼎一战时,道门战于剑宗,佛门力敌玄教,终是有了如今大齐的万里江山。   正因为如此,每次佛门盂兰盆节法会,大多都是慕容萱亲自前来,多少有点“回娘家”的意思。   只是今年算是个例外,道门来人不是素有“太上掌教”之称的慕容萱,而是道门的第二号人物尘叶,让许多人嗅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佛门祖庭坐落于东北三州境内,东北三州分别是幽州、辽州、锦州,其中辽州距离后建最近,北都便是建于此州之中,而锦州稍远,却是东北兵力马政根本之所在,至于幽州,则是东北三州之中最为繁华所在,是为三州中的赋税重地。   在幽州与辽州交界的地带,这儿群山连绵,多是常青林木,山上是皑皑积雪,山下却是翠绿一片。不同于西北的黄沙戈壁,这儿最为显着的是雪,厚厚的雪,白得让人生出眼晕之感,尤其是山林之间,积雪足有一尺之厚,马车根本无法通行,想要上山只能徒步而行,行走在群山之中,放眼望去,山高林密,绿色的树林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只能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望到远处积满白雪的山头。   由此一路向北走出百余里之后,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北方的山林间,突兀出现了一座如同鹤立鸡群的高大山脉,在日光照耀之下,洁白的山体上隐约可见一片金碧辉煌。   这便是佛门祖庭。   盂兰盆节是大节日,为了迎接承平二十四年的盂兰盆节,佛门祖庭的僧人不论地位辈分,人人都在为盂兰盆节做准备,便是一院首座和各大长老也不例外。   从这一点上来说,佛门不像道门,虽然讲究规矩,但远谈不上规矩森严,更不至于像庙堂一般等级分明,这里比起高高在上的玄都,更像是一处世外之地。   临近盂兰盆节,来自天南海北的修士开始陆续到来,在登山的石径上,来客络绎不绝,打扮各异,口音各异,习俗各异,而且没有哪个是身无半分修为的普通人,就算是有,那也是身份贵不可言的大人物,身旁有高明护卫随行,足可见佛门盂兰盆节法会的盛况。   佛门的山门坐落于半山腰位置,过了山门,是一条长达十里的神道,尽头是一座雄伟如城的佛寺,比起大雪山上的摩轮寺毫不逊色。   在神道和佛寺周围的山崖绝壁上被挖出了大大小小无数个佛窟,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按照位置排列成一个十字的五尊大佛和六位菩萨。   最左边的是东方药师王佛,身旁雕刻有日光普照菩萨和月光普照菩萨,乃是东方净琉璃世界的东方三圣。   最右边的是阿弥陀佛,佛门弟子认为,阿弥陀佛主要是以其愿力引渡众生到极乐世界,脱离苦难的轮回,故亦号接引佛、无量光、无量寿佛,道门称其为接引道人,在接引佛身旁又有大勇大势至菩萨和大悲观世音菩萨,此乃西方极乐世界的西方三圣。   最上方的是过去佛燃灯古佛,最下方的是第五佛弥勒菩萨,又称东来佛祖,因为弥勒佛是未来佛,弥勒时代还未来到,所以此时还在兜率院内为菩萨,故而也称弥勒菩萨。   位于十字中间的便是掌管现在中央婆娑世界的第四佛,释迦摩尼佛,所谓我佛如来,便是这位佛祖,在其身旁是大智文殊菩萨和大行普贤菩萨,又被道门成为文殊广法天尊和普贤真人,此乃中央婆娑世界的三圣。   此五尊大佛合起来即是横竖三世佛。   在五佛和六位菩萨周围,还有各异佛像。   有佛持无畏印,有佛持内狮子印,有佛持外狮子印,有佛持内狮子印。   有菩萨持宝瓶印,有菩萨持内缚印,有菩萨持外缚印。   有五大明王手结不动明王印。   在崖壁左侧,有天女飞天,在崖壁右侧,有护法伽蓝。   左下方有诸罗汉,右下方有金刚天王。   诸佛之下,则是八部天龙,对应佛门的八部众。   一天众、二龙众、三夜叉、四乾达婆、五阿修罗、六迦楼罗、七紧那罗、八摩呼罗迦。   除此之外,还有众多崖壁石刻。除去那个由佛门二代主持亲自书就的巨大“佛”字,有“我见如来”、“如是我闻”等数十石刻,密密麻麻,多是历年参加盂兰盆节法会的大修士、大地仙,兴起书就。其中又以大齐太祖皇帝萧煜留下的石刻字数最多,最是引人瞩目。   无垢清净光,慧日破诸暗,能伏灾风火,普明照世间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天上天下无如佛,十方世界亦无比。世间所有我尽见,一切无有如佛者。   共是六十八个字,铁钩银划,丰腴瑰丽,似是天人妙手偶得之,意境深远,韵气悠长。   在登山的人流中,有一对夫妻模样的年轻男女,男子不觉如何,只是一头白发略显刺眼,可女子就不一样了,哪怕是荆钗布裙也难掩那份国色姿容,举止之间更是显现其仪态端庄,绝非是小门小户家的女儿,八成是哪个世家出来的大家闺秀,只是不知为何,下嫁给了一个穷小子,在外人看来,那便是一枝鲜花插到了牛粪上,神道上的其他男子,看向那个白头小子时,多半是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嫉妒。   都说巧妇常伴拙汉眠,古人诚不欺我。   此时夫妻两人停驻脚步,遥遥眺望太祖皇帝留下的石刻,女子将其中典故娓娓道来,如数家珍,丈夫听得聚精会神,落在旁人的眼中,难免要坐实了种种猜测,女子是才女不假,必然是书香门第出身,可惜嫁了个不学无术的男人,实在是可惜。   正巧此时还有一行人登山,男女老幼皆有,刚好听到了女子的言谈,为首的老人停驻脚步,若有所思。   。   第四百零九章 缘是长辈故人至   当年太祖皇帝萧煜可谓是所学庞杂,不但与道门大真人无尘有过师徒之谊,与当年佛门大日院首座也是如此,他在第一次前往佛门时,遍览佛经,尤为喜爱这两句话,分别出自《妙法莲华经》和《华严经》,所以他在第二次造访佛门时,应佛门方丈牧观之邀,留下了这幅六十八字石刻。   在黄龙五年的时候,道门掌教真人秋叶以化身远游至此,未入山门,却在这条石刻下留有“天上天下无如佛,十方三世一切佛,一切菩萨摩诃萨,摩诃般若波罗蜜”二十八个字。似是对萧皇石刻的回应。   此中缘由,佛门并未对外人提起,故而此后的来客只道这幅石刻是一位无名神仙所留,真正详情,所知之人却是寥寥无几。   女子还打趣说,佛门立教上千年,能有资格在崖壁上刻字之人,无一不是人世间最顶尖的人物,堂堂道门掌教也不过才二十八个字,能一气留下六十八个字的,只此一家。   语气间多有引以为豪之意。   男子似乎有些不服气,说道:“若是佛门应允,我便刻上百字又如何?”   听到这里,老人不由摇头一笑。   这座无名之山因为佛门祖庭的缘故,素有小须弥之称,其山崖峭壁经过佛门千余年的佛光浸染,早已是金刚不坏,即便是地仙境界修士,想要在上头留下些许痕迹,也是千难万难。萧皇一气留下六十八个字的时候,正是他力挫大剑仙上官仙尘赢下定鼎一战的巅峰时期,当之无愧的举世无敌,换成其他人,就算佛门应允,能刻下一个字已是侥幸。   所以在老人看来,这年轻人的话语实在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不过年轻人嘛,有志气是好事,哪怕是心大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对夫妻见到老人驻足旁观,没有一走了之,仍旧自行其是,尤其是那名男子,竟是没有如老人意料那般露出尴尬窘迫之色,好像他刚才的话语并非胡吹大气,而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   老人心底生出几分好奇,不由主动上前攀谈。   年轻夫妻介绍时自称姓徐,是西北人士,而妻子却是姓萧,娘家在帝都,的确是大户人家出身。老人说自己姓王,如今已经是百岁高龄,照他自己所言,年少时在江南求学,青年时在天下各处游学,年老时在江北、西北等地讲学,不曾出仕,身无半分官身,文章倒是做了不少,可惜于民生无益,于天下无益,他这次做客佛门,参加盂兰盆节法会,也是带着众多弟子见见世面。   在老人的邀请下,年轻夫妻干脆与老人一行人结伴而行,老人颇为健谈,满腹经纶,出口成章,一路上谈及道德文章,那年轻男子倒没如何,可那名萧姓女子却是不同凡响,虽然没有什么惊人之语,但每每应答都能让人挑不出半分差错,引得老人连连感叹,若非女子之身,必是状元之才。   老人的一众弟子年龄悬殊极大,年长之人已经是花甲年纪,年幼之人却还是少年稚童,这些弟子对于那个出身西北的年轻人并不待见,说起来这也是读书人的通病,江南文林看不起江北,江北又看不起西北和东北,至于西北和东北,在江南士林的眼中,便是大马金刀的武夫之地,和一个“文”字根本不沾边。   可那个萧姓女子就不一样了,虽然读书人叫嚣着女子无才便是德,但真正遇到了才女,还是要倾心几分,君不见秋台中的花魁,哪个不是琴棋书画和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自诩名士风流的名士们掏出银子。   眼前这个女子既然姓萧,多半与大齐皇室有着不浅的关系,又是这般才情相貌,岂是那些花魁能比较的,正因为如此,几名读书人的惋惜之意更甚,再看待那个抱得美人归的年轻男子,愈发不顺眼了。   那年轻人能娶到这样的女子为妻,自然也不是傻子,对于几名读书人的隐隐敌意,自是有所察觉,只是不以为意,落在老人的眼中,不免对其高看几分,年纪轻轻,能有这份心胸,倒是比起读了多少书更为罕见。   毕竟书是死的,只要肯读,就一定能读进去,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可心胸却是天生的,极难改变。   说话间,一行人来到神道中段位置的一座迎客亭前,进到亭中略作停驻,从这里望去,萧煜的六十八个字便近在咫尺一般,透过袅袅云雾,似乎触手可及。   老人最小的弟子趴在凉亭的栏杆上,望着石刻,又转过头来问道:“师父,师兄说这些字是用手指刻上去的,是真的吗?”   老人来到孩子身旁,伸手抚摸着他的小脑袋,望着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六十八个大字,轻声感慨道:“不是手指,是剑,天子剑。”   孩子顿时来了兴趣,问道:“天子剑是什么剑?有诛仙厉害吗?”   老人捋着雪白胡须微笑道:“天子剑,顾名思义,就是天子的佩剑,为师中年时曾经与那位萧皇有过些许交集,只是话不投机,不欢而散,可是我的一个不记名弟子却是与他极为投缘,最终投效到他的麾下,功成名就。”   孩子两只眼睛亮闪闪的,“那人也是我的师兄吗?”   老人摇头道:“谈不上,他当年只是在为师的书院中读书,未曾行过拜师大礼,就像当年的萧明光与道门大真人无尘有过师徒之谊,却不能说萧煜是道门中人。”   孩子大失所望,“师父,那人是谁啊?”   老人颇为唏嘘道:“他姓韩,单名一个瑄字,表字文壁。在庙堂之上几经沉浮,如今贵为大齐朝廷的内阁首辅,不过听说他这些日子重病在身,卧床不起,有传言说他怕是要天年将尽了。”   一名已有甲子高龄的弟子闻言后说道:“文公能教出一位十八楼境界的剑仙,又能与瑞公相争多年,可见其手腕高明,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天年将尽,多半是无稽之谈。”   老人点了点头。   那个一直不怎么开口说话的年轻人,愈发沉默不语。   他妻子侧过脑袋轻声问道:“真是老爷子?”   徐北游握住萧知南的柔柔手掌,道破天机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此人应该是老爷子当年在西湘书院求学时的山主,也是儒门老辈四大先生之一的王恺之。”   王恺之的大名,萧知南自然是知道的,说起来他也算是萧煜的长辈,甚至当年两人还有过一段无伤大雅的小小恩怨。   只是她没想到世界如此之小,竟然在这里见到了这位儒门大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