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蝉那把剑
握住夏蝉未必是握住整个夏天,握住那把剑,却是握住了一个江湖。持三尺青锋。梦一回万人敬仰的剑神,做一回举世无敌的剑仙。斩断掌教真人的宝塔,挑落皇帝陛下的帝冠。大笑一声:“琴瑟琵琶八大王,魑魅魍魉四小鬼,单剑独战,合手即拿。”
第一百章 海外仙岛名碧游
陈公鱼携着徐北游逃离尘叶的雷池大阵之后,一路向南,横跨大海,直往碧游岛而去。
徐北游问道:“先生如何知道我要去碧游岛?”
陈公鱼笑道:“碧游岛是剑宗三十六岛的主岛,你身为剑宗传人来到魏国,不去碧游岛还能去何处?”
徐北游自嘲道:“剑宗三十六岛,可是很少听到剑宗之外的人如此称呼了,其实就算是剑宗中人,还坚持如此称呼的人也不算太多,似乎就连我们自己都觉得那三十六座岛屿已经不属于剑宗。”
陈公鱼轻声道:“有些坚持,有些初心,不该忘,更不能忘。”
徐北游感慨道:“是啊。”
碧游岛位于东海之上,居三十六岛之首,早年时有剑宗的山门大阵笼罩,藏于万顷碧波之间,云深不知所在,故而被世人误以为是海外仙岛,更有谣传说其中有能让人长生不死的仙药。
在道门攻破碧游岛之后,剑宗的山门大阵不复存在,碧游岛逐渐出现在世人面前,不时有海客船队得以抵达此地,不过皆被驻守于此地的道门大真人驱逐,正因为此等原因,魏王萧瑾于太平元年颁布了禁海令,禁止船队海客进入东海三十六岛的范围之内,违令者杀无赦,这才使碧游岛以及其他三十五座岛屿重新归于平静。
大概一个时辰之后,两人悄无声息地踏足碧游岛,没有惊动那位驻守于碧游岛的道门大真人。
虽然碧游岛这几十年来荒废得厉害,但毕竟曾是一处仙家盛景,此时还能勉强看出当年的处处人工痕迹,两人沿着荒草丛中的一条白石小径中缓缓而行,陈公鱼抚须道:“实不相瞒,我年少时也曾有幸跟随长辈来过碧游岛,那时候的碧游岛丝毫不逊于道门玄都,与玄都并列齐名为当世两大洞天福地,偶有海客在机缘巧合之下误入此地,于是世间就有了海外仙岛的传闻。”
陈公鱼卖了个官子,笑问道:“说到剑宗三十六岛,除了碧游岛之外,还有两岛被一起并称为海外三仙之岛,南归你可知道是哪两岛?”
徐北游道:“曾经听师父提起过,三十六岛中最重要的分别是碧游岛、剑冢岛、蓬莱岛,其中碧游岛是宗门及剑气凌空堂所在,蓬莱岛是当年我宗开派祖师上清大道君的飞升之地,剑冢岛比较特殊,既是葬剑千万的剑之墓冢,也是我剑宗历代祖师宗主的闭关所在。”
白石小径的尽头一座大湖,湖畔有一座白塔。
陈公鱼指着那座白塔道:“当年我来碧游岛的时候,曾在剑宗前辈的引领下登上此塔,眺望大湖。”
徐北游随之举目望去。
这座白塔很陌生,上次来碧游岛的时候,想来是因为来去都太过匆匆的缘故,所以并未见过此塔,也未曾听师父和师母提起过。
陈公鱼不紧不慢地介绍道:“这座白塔名为天白塔,当年也是蜚声海外,每逢剑宗大考之后,出彩优异之人可在塔内墙壁上提名,剑宗大考每三年一次,所以近千年来也不过才数百名字而已。除了大考时优异之人的名称,还会篆刻许多剑宗弟子自创的新剑,由剑宗长老亲自评点,宁缺毋滥,据说当年的公孙仲谋和张雪瑶都曾有剑式被刻在其中。”
然互他望向徐北游,问道:“要不要上去看看?”
徐北游稍稍犹豫之后,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白石小径进入天白塔,拾阶而上。
徐北游伸手轻抚过墙壁上的遗刻,思绪蔓延,似乎回到了当年剑宗鼎盛时的时代,不禁生出无限心向往之。
塔共六层,两人很快就登顶第六层,不过数丈见方大小,以银线悬挂了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透出淡淡光亮。
此地再无人名和遗刻,只有一些书架,只是其中摆放书籍此时已经被人一扫而空。
陈公鱼唏嘘道:“当年此地是禁地,我也是在第五层就不得不止步,没想到物是人非,剑宗倾覆之后,此地也遭道门扫荡一空。”
徐北游问道:“那么此地原来曾经存放何物?”
陈公鱼摇头不知。
徐北游无奈叹息道:“可惜师父去的太早,太多未尽之事没有交代。”
两人来到窗前,眺望塔外的大湖。
湖面波光粼粼,似有点点银星。
陈公鱼双手扶在窗台上,缓缓说道:“接下来在魏国会有一番大变故,无论是世家,还是宗门,甚至是萧瑾,都会被牵扯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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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北游好奇问道:“先生何出此言?”
陈公鱼轻叹道:“想必南归你已经知道,以慕容氏为首的世家正在谋划什么,李清羽和叶道奇二人也被牵扯其中,偏偏他们两人都是我儒门中人,而且我儒门自古以来就与世家门阀牵扯不清,再加上孙大先生也往魏国而来,所以我儒门已经很难置身于事外。”
徐北游点了点头。
陈公鱼接着说道:“望海台一战,道门和佛门也各自入局,如此一来三教已经悉数汇聚于此,若是再加上南归的剑宗,以及慕容玄阴的玄教,那么在天下之间有些说话分量的宗门便悉数汇聚于此。”
徐北游骤起眉头,问道:“为什么?”
陈公鱼笑道:“因为一个女人。”
徐北游一愣,“什么女人有这么大的魅力?难道是九天玄女下凡尘?”
“在许多年前,那个女子的确被称为仙子下凡,当然,现在也不差多少。”陈公鱼摇头失笑道:“不过我的意思不是这个女子有多美,而是她的本事很大。”
徐北游问道:“有多大?”
陈公鱼轻轻摩挲着腰间的一块温润玉佩,轻轻说道:“自从太后林银屏故去之后,天底下就再没有比她权势更大的女人。”
徐北游略微思量,恍然道:“慕容萱。”
陈公鱼点头道:“别小看这位慕容夫人,更不要觉得她仅仅是秋叶的附庸,当世四大宗门,道门、佛门、儒门、玄教,她是道门的掌教夫人,经营多年,羽翼丰满,年轻时曾在佛门中修行,其中不乏她当年留下的暗子伏笔,儒门中的李清羽等人是她一手栽培扶植的嫡系心腹,叶道奇是她的晚辈,至于玄教,慕容玄阴的姓氏早已说明一切,不必再去多言,你说这样一个女子,若真得想要做些什么,谁又能拦得住?”
不等徐北游开口,陈公鱼已经自问自答道:“当然,肯定有人能拦得住,比如道门的掌教真人,当今的皇帝陛下,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拦?”
徐北游沉默片刻后,问道:“那魏王呢?”
陈公鱼笑而未答。
。
第一百零一章 明珠未必真蒙尘
此地相距海边不远,偶有海鸟飞过,留下阵阵悠远回荡的鸟鸣,衬以这座孤零零而立的白塔,似是在叹息时光荏苒,岁月无情。
徐北游转头望向那颗夜明珠,凝视许久之后,忽然问道:“为何道门不曾将这颗夜明珠带走?”
陈公鱼随之望去,摇头道:“既然此地曾是剑宗禁地,那么其中存放之物自然非同寻常,能来到此地的必定是道门中有头有脸之人,若是连一颗夜明珠也不放过,未免太过有失身份。”
徐北游点头赞同道:“此言有理。”
说罢,他伸手握住了这颗悬于此地不知已经多少岁月的夜明珠,虽然入手温润,但是略有粗糙之感,而且大小也不尽如人意,再加上年岁长远,的确不算上等的夜明珠,不说道门这样的当世大宗门,就是一般世家也不会放在眼中。
徐北游顺势向下一拉,想要取下这颗夜明珠,没想到这颗夜明珠竟是纹丝不动。
徐北游略感惊讶地咦了一声,屈指一弹。
原本悬空静止不动的夜明珠滴溜溜旋转,珠光随之一转,照在两人头顶的三丈之处,凭空出现一个黑色的洞口。
陈公鱼似乎对于眼前的情景并无太多意外,轻声道:“没想到这颗夜明珠竟是须弥芥子的法宝,那么被道门带走的书籍就是障眼法了,将最重要的东西直接摆在触目可见的地方,这也算是灯下黑吧。”
然后就见从黑色洞开中滑出一口大约五尺长五尺高的铁箱,落在两人的面前。
铁箱不知以何种材料铸造,色泽黝黑,没有半分光泽,并未上锁,陈公鱼一指铁箱,笑道:“这可真是一个意外之喜,你想知道的,也许就在里头。”
徐北游嗯了一声,掀开箱盖。
满面光华。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口还未铸造完成的剑胚,虽然是半成品,但是通体生光,将两人的面庞照得熠熠生辉。
在剑胚之下还有许多零零散散的物事。
徐北游眼底掠过一抹不太容易察觉的失望之色,他相信这把剑胚完全铸成之后,将会是一把不属于剑宗十二剑的绝世名剑,可惜终究只是一把剑胚而已,自然也不是他要找寻的剑宗十二剑之一。
徐北游伸手拿起剑胚,稍稍摩挲,暂且放在一旁,然后继续往铁箱中望去,却见箱底除了应该是铸剑时所遗留下的材料和工具之外,还有一厚摞笔记和两支卷轴。
徐北游先是取出笔记,大致翻阅,里面密密麻麻尽是蝇头小楷,应该是铸出了这柄剑胚的铸剑宗师在铸剑过程中的心得体悟,对于专于此道的人而言,无异是无价之宝,可对于徐北游而言,暂时还没有太大用处。
徐北游拿起一支卷轴,徐徐展开,竟是画了一把栩栩如生的名剑,想来应该是这柄剑胚成剑之后的样子。
徐北游再次失望,将其收起之后,望向最后一支卷轴。
好在这支卷轴终是没让徐北游失望,这次有了些实质内容。
是一幅地图,一幅关于碧游岛的地图,其中各大殿阁、河流湖泊、山川路径、甚至是阵法屏障都被标记得十分详细,其中几处被特意用红圈标明,上写剑炉二字。
“剑炉?”徐北游略有疑问,一名剑宗中人为何要收藏一副碧游岛的地图,又在地图中特意标明剑炉所在,难道他害怕自己忘了路途?这就好比徐北游将一副江都地图带在身上,生怕自己忘了去荣华坊的路径,实在有些可笑。
陈公鱼似乎猜出徐北游心中所想,说道:“按照我的猜测,应该是在当时强敌压境的危急情境下,剑宗中人匆忙将剑炉封闭隐藏,然后又在这幅地图上临时标注,以备日后重新寻找那些剑炉。”
徐北游点点头,沉吟道:“若是剑炉,我所寻找的东西也许会在那里。”
陈公鱼指了指地图上的一处红圈,说道:“此处距离我们最近,不如去那里看看。”
除了地图之外,徐北游将其他物事重新收回铁箱之中,又将铁箱放入背后剑匣,然后说了个好字。
两人下来白塔,按照地图所指,朝那处剑炉行去。
一路行来,陈公鱼倒是比徐北游更像是一个剑宗弟子,如数家珍地向徐北游介绍着一路所见,走到地图中的剑炉所在地时,陈公鱼有些惋惜说道:“可惜了,此地已经被道门发现了。”
徐北游顺着陈公鱼所指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了一处已经半是坍塌的地下石质建筑,如今不但藤蔓遍生,甚至还有一窝不知名的野兽在此做窝。
徐北游无奈笑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剃,道门中人也不遑多让了。”
陈公鱼不置可否道:“只是一处而已,再看几处。”
两人继续前往第二处剑炉。
万幸此地没有被道门发现,徐北游按照卷轴中上记载的方法将剑炉开启之后,视野所及,俱是剑光闪闪,剑气之盛,使得皮肤上甚至有细微疼痛。
徐北游沉默片刻后,突然问道:“公鱼先生,依你之见,道门中人为何要在我剑宗的碧游岛上驻守有一位大真人?”
陈公鱼笑道:“明知故问。”
徐北游接着问道:“先生也认为道门是对我们剑宗的千年积蓄有所企图?”
陈公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摩挲腰间的温润玉佩,徐北游眼角余光瞥见那枚玉佩中不断有深绿之色一闪而过,就像一只不断张合的碧绿眼眸。
徐北游假装没有看到,好奇问道:“公鱼先生,你知道我要找寻何物?”
陈公鱼淡笑道:“剑宗十二剑的大名,我还是有所耳闻的。”
徐北游干脆也不再对这位救命恩人有所隐瞒,直言说道:“公鱼先生所料不错,我这次孤身犯险来到魏国,正是因为想要找寻剑宗十二剑。之所以如此笃定,则是因为当初先帝飞升登天之前曾对我说起过,有两剑就在魏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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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公鱼了然地哦了一声,“原来如此。”
徐北游低头望着手中地图上的剑气凌空堂标记所在,问道:“公鱼先生,如今岛上的道门驻守大真人是谁?”
陈公鱼似乎早就知道徐北游会有此问,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是道门的摇光峰峰主,手中一柄摇光剑,大约是地仙九重楼境界的修为。”
徐北游轻声道:“公鱼先生,我先将这位峰主除去,让道门失去一峰,如何?”
陈公鱼下意识地握紧腰间玉佩,略有玩味地笑道:“不好吧?难道你不怕被道门察觉行踪?”
徐北游平静道:“不过早晚之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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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欲将大饼作四分
尚未完全入夏,天气中已经多了许多独属于夏日的酷热之意,不过春香城叶氏的临海别院中却还是凉意森森。
一位作女冠打扮的女子意态闲适地坐在主位上,不过不同于头戴黄冠的寻常坤冠,这名女子竟是头戴莲花冠,身着只有大真人才能穿着的玄黑道袍,道袍钮扣位置佩慧剑剑带,寓意一断烦恼,二断欲色,三断贪嗔,脚踏玄色云履,实实在在的道门大真人打扮。
宽阔大殿内各自坐着十余人,多为文士儒生打扮之人,与王霸之辩和曲水流觞等聚会的士子并无异样,也有身穿道袍的道人,几乎人人都是头戴五岳观或是星冠,显然是道门出身的真人。
举目望去,在这其中,有已经获得家族大权的叶氏家主叶道奇,在江南士林中接替谢苏卿位置的江陵李氏家主李清羽,平日里行踪飘忽不定的上官氏家主上官云,长年云游在外的上官秋水,慕容氏慕容真,不但这些豪阀世家,还有道门尘字辈仅存几人之一的大真人钟离安宁,镇魔殿第六大执事东方鬼帝,玉衡峰峰主玉叶。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年轻一辈的才俊,曾经化名为镇魔殿执事叶罪的叶家公子叶澜依,慕容家素有威公子之称的慕容冲,上官家的小姐上官丹燕,等等。
这些人无一不是身份显赫之辈,不过此时所有人都望向坐在主位上的道装女子。她并没有受封大真人尊号,更不是一峰之主或是殿阁之主,可她就如此堂而皇之身着大真人服饰,诸多道门中人却无半分异议。
因为她是道门的掌教夫人,唯一一个可以让掌教真人言听计从的女人。
当年有戏言说,这偌大的天下看似是萧煜和秋叶二圣并立,实则应该是被林银屏和慕容萱两名女子共同瓜分才对。
慕容萱旁边放着一套白玉雕炉瓶三事,她伸出丝毫不逊于年轻女子的手掌握住香炉中的精致玉铲,轻轻拨弄着里头的香料,这套手艺几乎是世家女子人人必学,慕容萱也不例外,只是放眼天下,已经很少有人值得她去亲自焚香。
她注视着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不紧不慢地说道:“在座的各位,不是世家门阀,就是道门真人,没有外人,有些话我就可以直说了。魏王想要一口吞下这个天下,可他不是萧煜,没有那个命数,不存在什么大势所向,更不是天命所归之人,就算他再如何精心谋算,终究难以弥补先天的不足,撑死了也就是划江而治的半壁江山,你们说对吗?”
青尘离世之后就是当之无愧占验派魁首的钟离安宁点头道:“夫人此言不错,魏王是蛟非龙,可以盘踞一方,却难以坐拥天下,就算勉力为之,也不过是分离崩析的下场,的确没有天下共主的气象。”
慕容萱点头笑道:“当年的后建皇帝何等武功盖世,东征草原,南伐大楚,杀当世武圣李存孝,甚至已经定都东都,眼看着天下为之倾覆,可就是如此势不可挡之人,到头来还是没能夺取天下,最终只能狼狈退回后建,郁郁而终,魏王再厉害,也不过是后建皇帝的命数。”
此言一出,堂中气氛有些微妙,因为此地是魏国,魏王的魏国,在主人家明目张胆地说议论主人,终究是不太好。
慕容萱不着痕迹地扫视一周,“我知道,背后说人长短,非是君子所为,可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君子,我只是一个妇道人家而已,这些话有人不好亲自开口去说,我只好代为开口。”
在座都是心思剔透之人,哪里听不出话语中的微妙暗示,这个“有人”是谁?天底下还有谁能让堂堂慕容夫人亲自代为传话?
慕容萱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处理叶家之事的时候,遇到一个小变数,那个公孙仲谋的弟子竟然也到了魏国,很是了不得啊,当初我在龙城劝公孙仲谋不要一意孤行,他不听我的劝告,执意前往碧游岛,结果死在了那儿,如今他的弟子又去碧游岛,不知会是什么结果。我倒是希望他能活着出来,不要像他师父那样死脑筋,完全可以学学他的师母张雪瑶,还有那个也算是长辈的秦穆绵,圆滑一些,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
道门这边的人脸色还算平静,上官云等人却是有些古怪,毕竟张雪瑶也是出自魏国,当年五大世家累世联姻,说不定就是他们某个人的姑姑或者姨母。而慕容萱和张雪瑶不和的传闻也是由来已久,只是当事两人从未回应,他们也不好当真,不过从今天慕容夫人的言谈来看,恐怕此事是八成为真了。
慕容萱用手中的玉铲从整块香料上轻轻刮下薄薄一层,轻声感慨道:“剑宗不足为虑,就算徐北游能够成为第二个上官仙尘又如何?既然上官仙尘都可以死,那他徐北游为什么不能死?天下大势从来都不是一人之力就可以改变的,就拿这次明陵之战来说,萧煜若不是大齐的皇帝,父子两人处心积虑谋划多年,他能顺利飞升?所以说,以一己之力逞强蛮干终是下乘,众人群里群策才是上乘,这也是我召集诸位来此的目的。”
慕容萱举起手中的玉铲,望着上头的香灰,缓缓说道:“士大夫与皇帝共治天下的好时候过去了,如今的大齐萧氏摆明了要做一家之天下,就算我们扶持的那位魏王萧瑾能够成功上位,这个天下仍是姓萧,他与萧玄不会有任何区别。”
叶道奇满脸震惊,下意识地望向李清羽,李清羽却是脸色平静,似乎早已知晓。
钟离安宁和东方鬼帝面无表情,几个年轻一辈则是心情沉重。
慕容萱对于堂内的凝重气氛视而不见,轻声道:“我曾与那位来自极西之地的艾伯爵有过一番交谈,在极西之地,圣堂和各大贵族之所以能地位超然,正是因为诸国林立,不得不各自荫庇于圣堂之下,所以对于道门和世家而言,我们不需要一个大一统的天下,也许把这个天下分成几个部分,是更好的选择。”
堂内众人不论知情与否,俱是心口一颤。
慕容萱微笑道:“当然,凡事不能着急,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事情也要一件一件的做,想要将一张大饼分成四块,首先要把它分成两块,所以我们就先从天下两分开始做起。”
满堂沉默,针落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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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萱随手将手中玉铲放回香炉之内,刚好将炉内的整块香料切成两半。
一分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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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收剑放剑成剑龙
徐北游虽然想要杀掉驻守于此地的道门大真人,但并未贸然行动,仍是按照地图的标识逐个寻找剑炉。
剑炉大多处于地下,深浅不一,有的已经被道门发现,洗劫一空,有的则还未被发现,里面藏剑众多,只是未曾有徐北游想要找寻的剑宗十二剑之一。
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纵观十二剑的归属,天岚和玄冥在公孙仲谋的手中,白虹是张雪瑶的佩剑,赤练落于秦穆绵的囊中,却邪在张无病的手中,五毒和莫名被道门收走,黄龙和青霜在萧慎的手中,紫电是赵廷湖机缘巧合之下所得,还剩下的两剑总不会随便藏在某处剑炉之中。
如今的徐北游就像一个探幽寻宝之人,在这处本该十分熟悉实则十分陌生的土地上,走走停停看看。
在这个过程中,他所寻到的剑也越来越多,足有近百柄,品质有优有劣,优者仅次于那把剑胚,劣者也差不多是寻常意义上的名剑。
这百余青锋材质各异,特性各异,材质各异,甚至还有所冲突,其中有大楚年间剑宗祖师雷真曾经用过的奔雷剑,铸剑宗师腉平亲手铸造的女才剑,大郑年间的剑宗祖师西门东所留的竹南剑,甚至是当年剑皇张重光在霜天晓角之前的佩剑铭珖,以及那把被剑宗中人视为妖剑的存郑剑,可谓是琳琅满目,不知要羡煞世间多少用剑剑士。
本来想要携带这些数目众多的剑器还要费上一番手脚,不过好在徐北游有上清大道君传下的剑匣,当年连几十万剑都能背得,更不在乎这百余剑。
不过在地图上还有最后一处标注出来剑炉没有去,按照地图上的文字注明,这处剑炉才是碧游岛上最大的剑炉,因为最初是由一位公孙氏祖师所建的缘故,故而取名为轩辕剑炉,后来又经数代人的扩建,成为整个碧游岛乃至天下最大的剑炉,曾经铸剑无数,剑宗十二剑中有半数是出自此处剑炉,出炉的每把新剑,无一不是剑修梦寐以求的珍品,当年不知多少剑士想要求取轩辕剑炉所铸一剑而不得。
剑宗倾覆时,负责轩辕剑炉的铸剑宗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引动阵法将整个剑炉毁去,残骸沉入地下,道门不愿花费人力物力去清理此地,任由曾经名震天下的轩辕剑炉就此彻底荒废。
虽然徐北游明知其中会有剑宗十二剑的可能性很小,但还是决定去那里看一看。
不过当他和陈公鱼来到地图上所标记的地点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废墟,只有一片长满杂草的荒地,若不看地图,谁又知道这里曾是天底下最大的轩辕剑炉所在。
徐北游狠狠一跺脚,一层层夹杂着杂草的浮土被不断震起,只是地面下降数尺,仍不见剑炉废墟。
陈公鱼摇头道:“若是我所料不错,当初剑炉之所以会沉入地下,应该是因为阵法中五行遁术的缘故,遇土而入数百丈,所以道门才不愿花费人力使其重现天日。”
徐北游停下动作,无奈叹息一声,问道:“那我们又该如何进入此处剑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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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公鱼呵呵笑道:“两个办法,一是以剑气生生斩出一条通路,二是用五行遁术,取巧进入其中。”
徐北游从剑匣中取出天岚握于手中,不过目光却是望向陈公鱼。
陈公鱼从袖中取出两道符篆。
徐北游若有所指道:“公鱼先生真是准备充分。”
陈公鱼平淡道:“未行事,先思量。”
徐北游点头道:“受教了。”
陈公鱼捏碎手中的两道符篆,点点流光笼罩两人,下一刻,两人遁入土中,向下而行,然后来到一处幽深不知几许的地底昏暗所在。
徐北游微微眯起眼睛朝上望去,黑暗一片,不见洞顶,只有无数巨大的锥形岩石倒挂在下来,从黑暗中探出一个个石尖。
然后徐北游向前望去,前方同样是漆黑深不见尽头,左右宽约三丈,地面和两侧墙壁都是由大块的玄青色石块铺就,不过有坍塌的痕迹,地面上不时可见碎石和残片。
徐北游轻声道:“我能隐隐感觉到,此间深处有数量惊人的剑。”
陈公鱼微笑道:“那我们今日就见识下昔年天下第一剑炉的风采。”
两人向前而行,走了大概有小半炷香的功夫,终于来到尽头处,没有石门之类的物事,只有一堆彻底封死了去路的乱石,徐北游当仁不让地向前一步,然后出剑,一剑将这些拦路石斩成粉末。
然后徐北游就见到了极为震撼的一幕,在这堆乱石之后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空间,依稀可以看出当年的痕迹,只是如今已经支离破碎,面目全非。
不过其中存放着数不清的剑,浓郁到近乎实质的剑气汇聚于一处,使得剑气四溢,充斥满室。
长剑,短剑,重剑,软剑,双剑,断剑,各种形形色色的剑,已经铸成的,未曾铸成的,总共大概有上千之数。
徐北游轻声自语道:“还真是收获颇丰啊。”
陈公鱼没有说话,双手笼藏于袖中,静立一旁。
徐北游将背后的剑匣立于身前,望向这满室之剑。
陈公鱼的脸上露出惊讶神情,看到剑匣开启,有紫青两色的剑气盘旋环绕。
然后这座曾经的第一剑炉开始不易察觉地轻微颤动,然后震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无数或立或横的剑器开始震颤不休,继而颤鸣不止,甚至朝着剑匣方向弯折出一个轻微弧度,似乎是臣子朝拜帝王。
可惜这幕奇观只有陈公鱼这一个旁观看客。
徐北游扶着剑匣而立,轻轻说道:“归匣。”
先是距离剑匣最近的一剑掠出,飞向剑匣,继而是一剑接着一剑,按照远近顺序依次自行飞起,首尾相衔地连接成一线,划出一个优美弧度之后,依次进入剑匣之中。
千余剑便是千余剑气,汇聚一处之后,剑气冲霄。
徐北游再一拍剑匣,“出匣。”
刚刚入匣的千余剑再次出匣,不过再无先前的死气沉沉,已是颇有灵性,悬停空中。
徐北游右手的食指中指并为剑指,遥遥一指。
所有剑尖瞬间指向上方,紧接着千余柄剑层层叠叠汇聚,变成一条“剑龙”,向上升龙而起。
头顶上无数岩石和泥土呼啸着落下,仿佛一阵急雨。
原本就已经支离破碎的轩辕剑炉开始轰然颤动,如遭地震。
剑龙竟是从百丈地下深处生生撕裂出一线缝隙,重返地面,继而直冲云霄。
徐北游一跃而起,紧随剑龙而至,停于龙首之上,然后朝着莲花峰方向,御剑乘龙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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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御剑如点兵点将
碧游岛,剑气凌空堂旧址。
此处位于地势最高的莲花峰峰顶,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碧游岛,故而历代道门驻守大真人大都选择此地为存身之所。
哪怕曾经鼎盛辉煌的剑气凌空堂已经残破不堪。
剑气凌空堂前是一片更为破碎不堪的广场,沟壑纵横,支离破碎,就像一面被人打碎的棋盘,在许多年前,这里也是白玉铺地,能与承天门和玉清殿前的白玉广场相媲美,不过在剑宗宗主公孙仲谋与道门掌教真人秋叶一战之后,已是彻底面目全非。
一位身着玄黑道袍的道人正在这片残破不堪的广场上缓缓而行,遇到沟壑或是大坑,便绕路而行,实在绕不过去的才会一跃而过。
整个莲花峰上就只有他一人。
他漫无目的地来回走着,视线一直望向头顶的高旷天空,心事重重。
上一个驻守于此地的道门大真人,是掌教真人最宠爱的十二弟子齐仙云,齐仙云本不该驻守此地,只是那三位有望继承掌教之位的掌教弟子联合发难,将这位小师妹“贬谪”于此地,然后齐仙云就被鬼王宫之人袭杀,险些丧命。
在掌教真人出关之后,所有的暗流涌动都极有默契地消失不见,而掌教真人似乎也无意大肆追究此事。
不过他心中明白,掌教真人其实知道许多有些人自以为可以瞒过掌教的事情,掌教现在不追究,不意味着以后不追究。
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事情要一件一件的做,追责也要一点一点的来。
所以,他这个曾经为天云摇旗呐喊的摇光峰峰主就被发配到这座荒无人烟的碧游岛上,接替齐仙云。
道人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南方,喃喃自语道:“掌教真人为何迟迟不立首徒,难道真是要让齐仙云成为我道门的第一位女子掌教?只是牝鸡司晨,恐非吉兆啊。”
他毫不掩饰脸上的忧虑之色。
今日不同往日,不说那些年代久远的祖师,只说上代老掌教在世的时候,一峰之主还是大权在握,在那个时候,殿阁之主不过是峰主奴仆,哪里能平起平坐,甚至号称是道门第一殿的镇魔殿,也是由峰主兼任,道门所有大事,都是由执掌都天峰的道门掌教真人与其他七位峰主共议而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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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峰主才有了“藩镇割据”的资本,势大如曾经的天枢峰峰主青尘,甚至能与掌教真人分庭抗礼,也正是因为青尘叛宗之事,主事峰主天尘大真人和如今的掌教真人秋叶以此为鉴,削弱峰主权柄的同时,擢升众多殿阁之主的地位来牵制峰主,使得众峰主由原本镇守一方的“实权藩王”逐渐变为被圈在京城一地的“空头亲王”,远不如往昔。
若是换成以前,玉清殿议事哪里轮得到这些所谓殿阁之主和各地道门之主来指手画脚,他们只要乖乖听令就足够了。
看看如今的道门吧,众峰主大权旁落,各地道门之主自以为是,殿阁之主得志骄狂,仅仅是一个镇魔殿就要只手遮天,还有一位掌教夫人藏在幕后翻云覆雨,甚至还要出现一位女子掌教,这是何等的乱象横生。
所以他们这些峰主才要选择支持天云登上掌教大位,由天云来拨乱反正,使道门重新回归到历代祖师所建立的正轨上来。
当然,也可以换成另外一个更为浅显直白的说法,争权夺利。
很多人都觉得道门是个世外地,也应该是个世外地,但是在他看来,这里从来都不是世外地,同样是一个不逊于庙堂之高的名利场。
如果道门是个世外地,就不会有所谓的千年大计,更不会多次入世。
应该可以说,道门就是另外一个庙堂,而这个庙堂也马上就要迎来一场不亚于太平三十年时的巨大变动。
忽然一阵巨大的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愕然转头望去,只见一条由长剑组成的剑龙先是破地而出,然后腾空而起,正朝自己所在的莲花峰而来。
在那条由长剑组成的长龙“龙首”上,竟然还立着一个人。
白发,剑匣。
摇光峰峰主微微一愣后,即惊且怒,“剑宗徐北游,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还敢来碧游岛,难道忘了你师父公孙仲谋是如何身死道消?”
徐北游面无表情,在距离莲花峰还有不过百丈距离的时候,他脚下的剑龙立刻分散开来,剑气!飞剑!
千余柄长剑裹挟着浩荡剑气在空中交织,将一方天幕切割的支离破碎。
万里天幕,瞬间被切割出无数纵横沟壑,一把把飞剑悬停,好似一张棋盘上的落子。
摇光峰峰主脸色骤然大变,他隐约记得剑三十六中的剑三十三就是天地为棋盘的玄奇手段。
可徐北游又是如何能用出剑三十三?
不等他继续深思,随着徐北游伸手一指,霎时间剑气冲天,从漫天飞剑中衍生出的无数剑气汇成一剑,直奔他而来。
千剑化一剑,好似一条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大瀑布。
面对此剑,摇光峰峰主不敢有丝毫大意,长啸一声,双手合拢,向上做了个拔剑的手势。
道门诸峰皆有镇压之物,由各峰峰主亲自执掌,诸如天璇峰的天璇环,天权峰的天权印,天玑峰的天玑钩,玉衡峰的玉衡簪等,一把光彩熠熠之剑被摇光峰峰主凭空拔出,此即是摇光峰的震峰宝物,摇光剑。
摇光剑与徐北游的一剑轰然撞击在一起,这条飞流直下如银带的“瀑布”上有无数细小剑气炸散开来,好似茫茫水雾。
徐北游凌空而立,脚下视线所及,皆是一片“白雾”茫茫。隔着“白雾”,便是立于莲花峰上的摇光峰峰主。
徐北游身形再度升空,于摇光峰峰主的距离拉开到百丈,一在天,一在地,高低相望。
摇光峰峰主大袖一卷,将正要下落的“白雾”拨开,然后盘膝而坐,一拍自己天灵,神游出窍。
一个略显虚幻的身影出现在盘膝而坐的摇光峰峰主身边,同时一柄翠绿宝伞自他本尊袖中飞入元神手中。
与此同时,摇光峰峰主的本尊仍是手持摇光剑,站立而起,与另外一个自己并肩而立。
徐北游面无表情,“身外化身?”
然后他不再去可以驾驭那些刚刚收服的“新兵”,屈指一弹。
除去“新兵”,他还有“旧部”。
一弹指之后。
剑匣中有九剑出世,在徐北游身前空中一线排开。
徐北游点剑如点将,“天岚、却邪、莫名、玄冥、五毒、白虹、赤练、紫电、黄龙。”
九把当世名剑同时绽放出各自风采,九剑即是九道冲天剑气。
气冲斗牛!
。
第一百零五章 九大法剑之南漓
天岚、却邪、莫名、玄冥、五毒、白虹、赤练、紫电、黄龙九剑,在徐北游的驾驭之下,分作两拨,一拨五剑掠向摇光峰峰主的本尊,而另外四剑则是刺向神魂出游的摇光峰峰主。
摇光峰峰主本尊挡下三剑之后,被其余两剑在胸口上留下两道深可见骨的剑伤。
摇光峰主神魂将手中的宝伞举起撑开,犹如一朵绽放开来的青色莲花,五毒、赤练、玄冥、却邪四剑落在伞面上却仿佛毫不着力一般,任由剑气如何凛冽刺骨,始终不能破开伞面,摇光峰主神魂一转手中宝伞,被黏在伞面上的四剑随之转动,几次转动之后,便已经将四剑束缚得近乎不能动弹分毫。
摇光峰主神魂淡然开口道:“徐北游,你这一身借助外力得来的修为,终究是沙滩堡垒,风浪一来便烟消云散,难道你觉得贫道的地仙九重楼境界是那些散修之流可以比拟的?”
此番言语如同滚滚雷音在徐北游的紫府识海中剧烈震荡开来,不过徐北游却是无动于衷,伸手握住飞回的天岚,另外四剑悬停于他的身侧,一剑直指手持宝伞的摇光峰主神魂。
摇光峰主凭借手中宝伞禁锢五毒、赤练、玄冥、却邪四剑,看似轻描淡写,实则也是处处凶险,远非他表面上那般云淡风轻,此时面对徐北游的一剑,根本无法抵御。
不过好在他并非一“人”,还有一位手持摇光剑的本尊,只见此时本尊猛然跃起,手中摇光剑一挥,泼洒出无数煌煌剑光,如同洪水决堤,势不可挡。
徐北游身后悬停的四剑骤然掠出,披风破浪,替徐北游在剑光中生生开辟出一条通路,然后便是徐北游身剑合一,如同一道长虹掠过。
长生剑,寂灭。
天岚的剑锋落在伞面上,伞面嗤嗤作响,如同雷霆交织,虽然仍是未能刺破伞面,但摇光峰主神魂却是再也不能禁锢四剑,后者齐齐脱离宝伞,化作四道惊虹长掠而去,在空中盘旋一周之后,停顿于徐北游的身后三尺内。
与此同时,另外四剑也回归于此,共是八剑依次分开悬停,好似孔雀开屏。
徐北游轻轻丢出手中的天岚,与身后八剑共同构成一方九宫剑阵。
阵法不算复杂,却胜在剑气十足。
摇光峰峰主望向天空,笑道:“剑宗十二剑已经有九剑归于你手,倒真是好大的手笔,不过徐北游,你真当这九剑就能杀得贫道不成?”
道人大袖一掠,席卷起大风呼啸,喝声道:“请法剑出世!”
徐北游第一次流露出凝重神色,轻声道:“法剑?”
摇光峰峰主右手中指食指并为剑指,遥指天际。
一道紫气由剑指而出,直冲天际。
苍穹破裂。
一道金光洒落。
一截足有数丈之长的剑尖从苍穹裂口处缓缓探出。
当年道祖立教,除了传下玲珑塔、都天印和诛仙剑三大重器外,还曾留有九大法剑,非金非玉,非是实质,纯粹以天地元气凝炼而成,似虚似实,可聚可散,使用时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后来剑道两分,道门得七,剑宗得二,历代道门掌教执掌九剑之首的紫薇,剑宗宗主执掌位居次席的青萍,其余各剑并无固定主人,就拿九大法剑中排名第三的纯均而言,天枢峰主青尘,天璇峰主无尘,都曾经先后执掌,甚至萧煜当年也曾执掌九大法剑中的西玄一剑。
摇光峰主在诸位峰主中排名最末,本是无缘执掌九大法剑之一,不过他却是因祸得福,被掌教真人发配到此地,为防止再度出现齐仙云之事,所以掌教真人特赐他可以暂时执掌九大法剑中排名第九的一剑。
他朗声笑道:“此剑名唤南漓,我道门九大法剑之一,可斩得你徐北游否?”
徐北游平淡道:“尽可放手施为。”
摇光峰主神魂剑指一指徐北游,微笑道:“请法剑转身。”
空中的巨剑缓缓转动,剑锋直指徐北游。
据说九大法剑中的紫薇和青萍两剑,已经不逊于诛仙等宗门重器,虽然南漓在九大法剑中排名最后,但既然是并列齐名,想来其威力绝对不容小觑。
摇光峰主的神魂轻轻说道:“剑道之争今日能在贫道手中分出胜负,贫道也算是功德无量,贫道日后若能配享祖师殿,还要先谢过你才行。”
徐北游伸手再握,诛仙出现在他的手中。
自从练剑以来,徐徐北游经历过多少次涉险和搏杀?恐怕他自己都已不曾记得,他曾孤身赴江南,也曾孤身赴帝都,如今又是孤身赴魏国。
他曾与太乙救苦天尊斗剑,曾剑指大真人青尘,见识了寻常修士一辈子也难以触及的山顶风光。又岂会因为眼前法剑而心声惧意。
在一截剑尖徐徐探出之后,是百丈剑身。
周身笼罩着耀眼光芒的南漓法剑让人看不清其本来面目,带着天地之力一般的威压不断下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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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剑宗倾覆之后,原本属于剑宗的两大法剑也被道门收回,如今道门九大法剑在手,若是九剑齐出,又有哪个宗门是其对手?
一个镇魔殿被屠戮并不算什么,青尘飞升失败也不算什么,这些都不足以让道门真正元气大伤,如今的道门仍旧是底蕴深厚,傲视天下。
徐北游不顾头顶惊心动魄的骇人景象,缓缓举起手中的诛仙,一瞬间风起云涌,莲花峰轰然震动,无数乱石从岩壁上剥落滚下。
这一剑,剑二十四。
苍穹上有白色光芒洒落。
天空在这一刻骤然明亮起来,不止是明亮,而是耀眼。
似是要天门大开,有天上仙人要降临尘世。
如今天下皆以道门的五仙之说划分境界,地仙境界只是陆地人间的半仙,只有登临神仙境界方可羽化飞升。
至于天上如何,众说纷纭,语焉不详,即便是十八楼境界的大地仙也只能从先辈祖师的只言片语上推断,此界无边无际一无所有,无光无影无声无息无始无终。凡人若至此,等同乌有;神仙到此,若寂灭深定,神魂展开延伸而行。万物在此无远近,要看神魂能否可及,神魂可及,方寸之间,神魂不及,则天涯海角。由神仙晋升天仙之后,则可在此方世界中开辟仙府洞天,自成一方小世界之主,道祖的离恨天,佛祖的西方极乐世界,天魔的他化自在天,皆是如此。
故而地仙修士要开辟识海紫府上丹田,淬炼神魂,方能入此世界,同时又要修炼体魄,来应对到时候的雷刑加身。
传闻武夫或剑士极致之后,不必过天门,可直接打破虚空入天界。
剑三十六中的剑二十四,即是破碎虚空一剑。
。
第一百零六章 打破虚空的一剑
道门自道祖立教以来,惊采绝艳之辈不知凡几,为何唯独上清大道君能在道门鼎盛之时,凭借一人之力让道门元气大伤,可一剑力压二十四位道宗大真人?
因为我手中有剑,自可一剑过天门,踏天界。
诛仙脱手升空,即便是远在碧游岛之外也可以清晰看到漫天掩盖不住的明亮光芒。
不过其光亮来源并非是天上,而是诛仙剑尖前的细微一点。
这一点深不见底,其中隐隐有雷光闪动。
此雷就是寻常修士终生都可能看不到一次的雷劫,雷劫之下,你是逍遥地仙又如何?
摇光峰峰主身为道门的一峰之主,不算是寻常修士,自然认得出这道雷光,脸色剧变之下,手中指诀连连变幻。
南漓法剑轰然落下,天地元气翻腾如沸水。
以徐北游目前的境界修为而言,自然无法像开派祖师那般打破天人之隔,也做不到师祖上官仙尘撕裂出三丈之长的裂口,他仅仅只能做到破开这天地间的一点而已。
可就是这一点,已是逆天而为的大神通,足以使天道震怒。
顺天而为,天地万物皆是助力,逆天而动,四面八方无不阻力。
随着南漓法剑的下落,天地间随之也有一股势,不断压迫着诛仙剑尖前的一点。
摇光峰峰主要借助南漓法剑和顺天之势,硬撼剑二十四。
而就在此时,徐北游不再去看诛仙如何,任由它自行演化剑二十四,他本人则是绕出一个弧线路径,悄无声息地来到摇光峰峰主的本尊面前。
面对飘然而至的徐北游,摇光峰主本尊心如止水,向前踏出一步,手中摇光剑带着煌煌剑光,直斩徐北游面门。
徐北游伸出左掌,直接透过剑光,按在摇光的剑锋之上。
“青莲开。”
摇光峰主沉声一喝,剑身上的滚滚剑光骤然消散,继而绽出无数青色剑气化为一朵四瓣莲花,含苞待放。
徐北游微微皱眉,手掌却仍旧不曾放开摇光剑,九剑结成的剑阵从天而落。
摇光峰主不得不松开手中的摇光剑,身形向后急掠而退,险之又险地躲过剑阵。
与此同时,一朵青莲傲然绽放,四瓣花瓣便是四道凌厉之极的青莲剑气。
徐北游脸色微变,只能松开已经是鲜血林璃的手掌,但是整只袖口还是被剑气撕扯粉碎。
摇光剑如有灵性,朝主人飞去。
道人伸手重新握住摇光剑,先是看了眼面前的剑阵,又将视线转到那个年轻人身上,轻笑道:“剑宗首徒,今日就让贫道再见识一下第二式剑三十六如何?”
徐北游低头看了眼破碎不堪的左袖,然后一点点挽起,点头说了个好字。
下一刻,他握住剑阵中的天岚,看似随意地一掷。
剑光一闪而逝。
剑二十五,无定式无定向一剑。
摇光峰峰主被一剑穿心而过。
这一剑来得毫无征兆,他直到被一剑穿心也没有反应过来,这一剑为何会刺中自己。
徐北游一剑便将这位道门峰主“钉”在了半空中。
这一刻,寂然无声。
摇光峰主低头看了眼胸口上一直没入到只剩剑柄的天岚,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手中的摇光剑失去光泽,从当空徐徐坠落。
此时天地之间只剩下两剑,一剑诛仙,一剑南漓。
徐北游用出的剑二十四打破了天人界限的一点,而下落的南漓法剑则要借着天地大势,将这一点重新闭合。
在这等紧要关头,正在驾驭南漓的摇光峰主神魂的心中浮起一抹难以言喻的感觉,生死一线之间有无穷无尽恐怖,继而是几乎要使他走火入魔的愤恨恼怒。
本尊身殒,他这缕神魂也就随之变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不但长生大道无望,就连长久存于世间都成了奢望。
既然如此,那就拖着这个毁了自己长生大道的年轻人一起身死道消。
一念之间,摇光峰主的神魂骤然燃起熊熊烈焰,他以自身化为驱使南漓法剑的薪柴。
南漓法剑瞬间光芒大盛。
原本与南漓法剑势均力敌的剑二十四刹时间烟消云散。
诛仙倒飞回徐北游的手中。
南漓法剑继续下压,漫天白光消失不见,甚至就连天上云海也被这一剑迫散开来,如仙人从中两分云海,滚滚云海一半向左退去,一半向右退去,留下中间一道刺目的空白沟壑,便是剑过留痕。
徐北游伸手摄过摇光剑,在剑上一抹,然后向上一丢。
摇光剑冲霄而起,剑气迸发,气贯长虹,如一尾升腾而起的蛟龙。
剑二十,升龙一剑。
这一剑与正在下落的南漓法剑针锋相对,两者相持不下,大约小半柱香的时间之后,摇光剑悲鸣一声,从空中坠落。
徐北游伸手接住摇光剑,面无表情。
此时已经不用他再去多做什么,因为这时候的摇光峰主神魂已是强弩之末,身形飘摇不定,似乎随时都会消散。
没了气机驱使的南漓法剑也随之停下,不再下落。
就在徐北游打算以手中摇光剑彻底斩杀这位道门峰主的时候,一直选择旁观的陈公鱼一步踏足小莲花峰顶,来到徐北游的身侧,然后轻描淡写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持剑之手。
陈公鱼曾经以此阻止了尘叶的一剑,自然也能拦下徐北游即将出手的一剑。
徐北游望向陈公鱼,疑惑问道:“公鱼先生?”
陈公鱼缓缓说道:“道门有命灯一说,性命交关,若是身死道消则命灯熄灭,所以我劝你不要急着斩杀这位摇光峰主,不妨先留他一段时间,以免过早引起道门的注意,待到离开碧游岛的时候,再将其斩杀。”
徐北游略微沉思之后,点了点头。
陈公鱼松开手掌,然后轻轻一弹指。
马上就要消散于天地之间的摇光峰主神魂化作点点流光落下,悉数灌注入徐北游手中的摇光剑中。
与此同时,南漓法剑也逐渐变为透明,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徐北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先是御使诛仙归匣,然后是剑宗九剑,再是剑炉千剑,最后才是这把封镇了道门摇光峰主的摇光剑。
陈公鱼对于这一幕无动于衷,只是若有所思。
天下如棋,不过随着局势发展,这局棋已经不再是两人对弈那么简单,而是变为数个棋手一起落子,局势愈发复杂难明。他没有亲身入棋局的打算,只是树欲静而风不停,有些人想要将他拉入棋局之中,所以他哪怕很想做些事情,也只能暂且压下念头,顺势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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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北游不曾去打扰陈公鱼的沉思,抬头望向残破不堪的剑气凌空堂,忽然有些感伤。
一别经年,此地倒还是没有太大变化,一如那年时的样子。
他凄然一笑,喃喃道:“终究是又回来了。”
。
第一百零七章 春秋之间的道理
不过徐北游并未沉浸在伤感中太长时间,背着剑匣迈步走入剑气凌空堂,然后在当年他初次来到此地时所站的位置转身望去。
在那个方向,曾经有九大地仙观战,有两人当世巅峰一战。
魏国虽然不大,但却是个深不见底的地方,他这次魏国之行就有大开眼界之感,先不说魏王这位割据一方的豪雄,就是那些看似依附于魏王的世家,也绝不容有半分小觑,尤其是那位慕容夫人慕容萱,其所图之大,恐怕比之魏王萧瑾也不遑多让,至少要比一心复兴剑宗的徐北游要大得多。
既然有了道门的插手,那么叶家之事恐怕只是冰山一角,仅仅是一个叶家就牵扯出了道门的二号人物尘叶,那么放眼整件事情,其幕后之人已经不言而喻,这已经不是徐北游孤身一人就能改变的事情,哪怕他有师父公孙仲谋的境界修为,能够手持诛仙击退尘叶,同样也是无济于事,无外乎意味着道门掌教第二次下山而已。
剑气凌空堂外的白玉广场,原本正在沉思入神的陈公鱼猛然回神,抬头望去,只见天际边有一抹流光飞至。
陈公鱼伸手接住,是一卷竹简。
他低头望着这卷竹简,脸上神情悲喜不明,喃喃自语道:“是春秋吗,既然春秋归于我手,那么玉尺就与我无缘了,李清羽和叶道奇没那个气量格局去接下那把玉尺,只有身在帝都的谢苏卿。”
“谢苏卿啊。”
陈公鱼没来由叹息一声,“世人多是有眼无珠之辈,都小看了你这位谢氏康乐,唯独我不曾轻视你半分,若是你能从韩瑄手中接过大齐朝廷的内阁大权,那么我们以后会有落子对弈的机会也说不定。”
陈公鱼将竹简缓缓展开,果然是那卷由至圣先师亲笔书写的春秋。
徐北游走出剑气凌空堂,刚好看到这一幕,好奇问道:“公鱼先生,这是?”
陈公鱼轻轻叹息一声,“是一位新故之人的遗物。”
徐北游心中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轻声问道:“是谁?”
陈公鱼同样是轻声说道:“是我儒门的一位前辈,大先生孙世吾去了。”
徐北游怔然无言。
这个结局可以说早在预料之内,也在情理之中。
两人先前偶遇时,孙世吾说要去找魏王讲一讲他的道理,可魏王又是何许人也,能够在明陵布局刺杀当今皇帝陛下与满朝文武之人,这样一个人又怎么会去听旁人的道理,又怎么会那么容易地就死于他人之手。
陈公鱼沉声道:“孙先生只身前往‘东都’城,以一己之力破去守城弓弩无数,魏王宫高手尽出,仍是不能阻挡孙先生入城,孙先生破开城门入城之后,在魏王宫门前又遇镇魔殿四位大执事拦路,轻描淡写之间败退四人,紧接是道门镇魔殿殿主尘叶亲自出手,联手四位大执事摆出雷池大阵,不过仍是被孙先生崩碎雷池,不是敌手,最终孙老先生来到魏王宫中,以手中玉尺破开魏王手中的天地画卷,刺入魏王胸前,可惜未能伤及要害就已经力竭身亡。”
徐北游脸色木然,光看表情,并无异样,沉默半晌后开口道:“公鱼先生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陈公鱼似是知道徐北游会有此一问,举起手中的竹简,“都是这里面说的。”
徐北游望着陈公鱼手中的竹简,轻轻叹息道:“如果老先生不是独自一人去魏王宫,若是再多几个帮手,那又会如何?”
陈公鱼摇头道:“若真是如此,那就不仅仅是尘叶和四个镇魔殿大执事守在魏王宫前,说不定那位道门掌教真人也会亲自下山,这样还是一样的结果,甚至说不定连魏王的面都见不到,退一步来说,就算真的联手了,孙先生就不是去与魏王讲道理了,而是行刺杀之事,那样的孙先生又如何契合至圣先师的道理,养出尘叶也不能敌的浩然之气?又如何以春秋和玉尺诉说其道理?所以这种事情,本就是如此,也只能如此啊。”
徐北游无奈道:“这种事情无论成功与否,都是必死无疑啊。”
陈公鱼摇头道:“义之所在,虽死无憾。”
徐北游不再说话。
陈公鱼轻轻感慨道:“如今的魏国暗流涌动,看似道门与魏王一心,实则也是同床异梦,各自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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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北游问道:“此话怎讲?”
陈公鱼反问道:“都说魏王之心,路人皆知,那么魏王所求为何?”
徐北游回答道:“自然是这偌大天下,锦绣江山。”
陈公鱼点头道:“是啊,锦绣江山,大江南北,西北东北,南疆中原,合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天下。魏王和道门之所以相合一处,是因为有大齐朝廷存在的缘故,可是道门不希望魏王夺取一个完整的天下,那么这就成了两者的分歧所在。”
徐北游问道:“道门为什么不希望魏王夺取一个完整天下?”
陈公鱼淡然道:“无非是吃一堑长一智,当年十年逐鹿,道门助萧煜夺取天下,建立大齐,后来道门发现他们不但无法左右大齐,反而还要被大齐处处挟制,尤其是萧玄登基掌权之后,大肆压制道门,使道门不得不转为扶持萧瑾以抗衡萧玄,不过萧瑾又岂是甘居人下之人,若真能登临大宝,绝不会做道门的傀儡,说不定还会像萧玄那样反过头来压制道门,如此一来,对于道门而言,萧瑾与萧玄又有什么区别?”
徐北游震惊难言,陈公鱼摆了摆手,说道:“正如你所想那样,道门有了个胆大包天的想法,一国之力不易掌控,若是将一个大国分割成数个小国,那就再无人能与道门相抗衡,道门只消用些合纵连横的手段,就可坐拥这偌大天下。”
徐北游沉默许久,这才缓缓说道:“乍听之下,似乎是异想天开,不过若是细想之下,却并非不能实现,若是道门真能做到,天下岂不是重新回到了春秋时代?”
陈公鱼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春秋竹简,说道:“尊王一统,是我儒门的道理所在,至圣先师曾经说春秋是礼乐崩坏的时代,所以孙先生这次魏国之行才会带了儒门六经中的春秋一卷,这些道理是与魏王讲的,又何尝不是与道门说的?只是魏王与道门一意孤行,不愿意听罢了。”
徐北游轻声说道:“可是有些时候,道理再大,大不过拳头,谁的拳头更大,谁的道理就大。”
陈公鱼笑了笑,说道:“这是武夫们的道理,只是武夫打天下,所以有些时候,武夫的道理就变成了天下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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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不出门知天下事
徐北游一开始认为萧瑾谋反,不过是他一个人的逆势而为,注定无法赢得真正的天下大势,以魏国一隅挑战坐拥天下的大齐,纵然能一时得势,也会难以为继,最多也就是个短命帝王的命数罢了,毕竟纵观史书,从无超过花甲之年的开国之主。
可有了道门的插手之后,事情就变得完全不一样。所谓瓜分天下,不仅仅是靠萧瑾一家之力,东北有辽王牧人起,西北有草原汗王林寒,南疆有十万大山的百万蛮族,甚至是后建、宝竺,再加上那些早已异志的世家门阀,纵使是坐拥天下的大齐朝廷,也未必能守好这个天下。
拆房子容易建房子难,如果仅仅是使大齐失其鹿,而非逐鹿天下,那么无疑要简单许多。
不得不说,皇帝陛下选择压制道门,的确很有先见之明,可话又说回来,若是不去压制道门,也许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徐北游忽然说道:“据我所知,如今的道门也并非是一团和气,除了各大山头和派系之外,还有首徒之争,道门掌教秋叶已经飞升在即,却仍是未曾立下首徒,以至于谣言四起,说他之所以迟迟不立首徒是因为他想要立小徒弟齐仙云为首徒,使道门出现第一位女子掌教。”
陈公鱼轻笑道:“先不说这个传言真假如何,就算是真的,恐怕也不过是重现当年天尘之事而已。当年老掌教紫尘早早飞升,秋叶无力坐稳掌教之位,不得不由天尘出任主事峰主,名为辅佐,实为摄政,万机巨细,尽在其手,如果秋叶真敢传位给齐仙云,那么尘叶势必会成为第二个天尘,甚至就算他想要效仿青尘,也无人能够阻拦。”
徐北游道:“听说尘叶可不是老掌教的嫡传弟子,若是他真能以旁系之身成为道门的掌教真人,那么秋叶又有何颜面去面对自己的列位祖师?”
陈公鱼笑道:“所以秋叶一定会留下能掣肘尘叶的手段才行,平心而论,如今秋叶是在与自己为敌,要打压各自为政的峰主,要限制逐渐势大的殿阁之主,要收拢犹如割据藩镇的各地道门之主,甚至还在谋划天下大势,人力有时而穷,就算他是天上的仙人,也难以兼顾。不过若真是让他做成了,那么道门未必不能出现第一位女子掌教。”
徐北游感慨道:“难道当世已无敌手,便要与自己为敌?说实话,如果抛开那些宗门长辈的恩怨情仇,我还是很佩服这位道门掌教真人,一手权术,一手修道,竟还能修出一个飞升仙人,让人不得不感叹,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又让那些一心修道却至死都无望飞升的修士情何以堪?”
陈公鱼轻轻叹出一口气,“秋叶夫妇二人布局多年,如今总算派上了用场,天底下有名有姓的世家,除了寥寥几家之外,其余全部被他们收入麾下,魏国五大世家中,叶氏和慕容氏不用多说,本就是他们夫妇二人的囊中之物,上官氏在上官青虹死后,悄然分作两派,一派以上官锋为首,投效魏王萧瑾,一派以上官云为首,暗中与慕容萱牵扯不清,随着上官锋、上官乱离世,上官云干脆是光明正大地带着上官氏站到慕容萱那边。”
徐北游问道:“那么公孙氏和张氏呢?”
陈公鱼伸手点了点徐北游:“南归是明知故问了,张氏一族虽然名义上被灭族,但还有相当一部分族人得以幸存,大多跟随张雪瑶去了江都,至于公孙氏……”
徐北游问道:“当年的羊伯符?”
陈公鱼直接了当道:“羊伯符自然就是公孙伯符,除了公孙伯符和公孙仲谋兄弟二人之外,还有许多旁支子弟,随着公孙氏倾覆之后,逃散一空,虽说后来公孙仲谋重立剑宗,但也并无太多公孙氏族人投奔,反倒是大多被慕容萱收拢了过去。”
徐北游自嘲道:“一个曾经在前朝族评位列第一的慕容氏,一个有道门暗中支持的慕容氏,自然要比一个风雨飘摇的剑宗好上许多,到了人在屋檐下的紧要关头,哪里还管自己姓什么。”
如此一来,五大世家中已有四家归于慕容萱之手,至于早已大不如往昔的张氏,也许是因为慕容萱与张雪瑶不和的缘故,不屑于为了一个张氏就向张雪瑶求和,也许是掌教真人秋叶顾念当年的情分,另有安排,总之张氏成为唯一不曾参与到此事之中的世家。
至于张雪瑶知不知道内情,徐北游不知道,也不想继续深思下去。
陈公鱼自言自语道:“明陵一战之后,所有人都觉得魏王和草原王才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可迟迟不见朝廷兴兵讨伐,其实不是的,不是朝廷不想,而是不能,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朝廷不动,那些世家还无从下手,若是朝廷一动,势必会有破绽,反而会给他们可乘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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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北游嗯了一声,自我反省道:“是我操之过急了,不该在这个时候来到魏国。”
陈公鱼却是摇头道:“一点也不急,而是刚刚好,如果没有这一系列的变故,南归你又如何能突破道门和魏王的封锁,成功走上这座碧游岛?”
陈公鱼望向远处天海一线,微笑道:“所以说是刚刚好啊。”
徐北游深深看了眼这位好似无所不知的公鱼先生,然后视线微微下移。
果不其然,陈公鱼正在摩挲腰间那块碧绿如眼眸的玉佩。
他好似没有发现徐北游的细微举动,继续说道:“太平年景是没有英雄的,只有乱世才能出英雄,如今这个天下已经乱象初显,以后会有很多新人出头,其中肯定有你徐北游的一席之地。”
徐北游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陈公鱼低声感慨道:“当然,所谓的新人,并不是那些二十几岁的毛头小子,而是叶道奇、李清羽、谢苏卿这些人,再加上道门的‘三云’,佛门的‘龙王’,这才有点意思,至于天机榜上列举的金蝉、颜如玉、霍溪沉、陈陌灵等人,终究是太嫩了,换而言之,他们还没有资格参与到其中,不过南归你是个例外,从公孙仲谋那里论起,你是谢苏卿这辈人中年纪最小的,也是最有潜力的,我看好你。”
徐北游犹豫了一下,问道:“公鱼先生,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陈公鱼平笑道:“但问不妨。”
徐北游轻轻说道:“公鱼先生似乎对一切都了如指掌啊。”
陈公鱼一愣,哑然失笑道:“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
徐北游长长哦了一声。
。
第一百零九章 蓬莱岛和金鳌岛
陈公鱼没有正面回答,徐北游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两人仿佛只是说了个笑话,相视一笑。
徐北游的笑容很沉重,难掩几分忧色。
陈公鱼的笑容很潇洒,道不尽的名士风流。
与此同时,他腰间的那块玉佩上又有幽绿光芒一闪而逝,如同一只闭合张开的碧眼。
这块玉佩让徐北游感到很不自在,甚至是有些不安。
两人沉默了许久的时间,只是沿着白玉广场缓缓而行,清风席卷着海水的味道吹来,谈不上清新,却能让人心旷神怡。
徐北游忽然说道:“剑宗十二剑中,我已经有九剑,剩余三剑流落在外,分别是青霜、天问和殊归,其中青霜在萧慎的手中,自从明陵一战之后,萧慎就下落不明,暂且不去说他,按照先帝所言,天问和殊归二剑应该是在魏国,我思来想去,觉得碧游岛才是最有可能的地方,不知公鱼先生有没有指教的地方?”
陈公鱼摇头说道:“谈不上指教,只是我有个想法,道门占据碧游岛多年,为了传闻中的剑宗宝藏,差不多快要掘地三尺,若是此二剑真在碧游岛上,恐怕等不到南归你来寻剑就已经被道门收入囊中,所以我觉得不妨去其他几个岛上看看,能有意外收获也说不定。”
徐北游沉思片刻,点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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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又点到即止地聊了一些,动身离开碧游岛,凌空御虚,飞天渡海,煌煌如神仙中人。
没用多长时间,两人便来到距离碧游岛最近的蓬莱岛上,此处是上清大道君的飞升所在,并无太多建筑,此值春末夏初之际,岛上植被郁郁葱葱,并不像碧游岛上那般破碎萧条。
徐北游还是第一次踏足这里,当年上清大道君离开道门之后,就是来到此地开设法脉道场,创立剑宗,后来剑宗不断壮大,弟子人数愈多,宗门才由此地转移到碧游岛上,使此地成为开派祖师的清修之地,所谓“神洲天朝”,天朝指的是碧游岛,神州就是指蓬莱岛,就算是道门中人,也不敢在昔年道门上清大道君的法脉祖庭处过多放肆,所以此地才能保存大部分原貌,免遭碧游岛的厄运。
徐北游和陈公鱼未敢在此地凌空飞行,降下身形站在岛屿边缘,陈公鱼遥遥指向岛中央一处突兀山峰,说道:“那就是大名鼎鼎的紫芝崖,传闻当年上清大道君就是在此处凌虚证道。”
徐北游曾在宗内典籍中不止一次看到过这个名字,亲眼得见真容却还是第一次。
两人沿着一条碎石铺就的小径,朝紫芝崖方向缓缓行去,当登上紫芝崖之后,徐北游有些失望,就是一处普普通通的山崖而已,未见如何仙气氤氲,也未见前人遗留,失去了主人之后,它似乎仅仅只是块石头而已。
徐北游站在紫芝崖上,仰头望去,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有些可笑滑稽的想法。
当年开派祖师就是从此地飞升,那么这里头顶上的天空会不会更脆弱一些?如果在此地用出剑二十四,会不会更容易打破那道天人界限?
徐北游摇了摇头,驱散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念头,将视线重新转回脚下的紫芝崖,这座微显紫色的山崖占地极大,不过倍显荒芜,按照宗内典籍记载,当年这座崖上还建有一座道宫,被誉为仙域真境,乃是上清大道君居住清修所在,不过此宫已经随着上清大道君一起飞升天上,自成一方世界,与太清大道君的玄都紫府,玉清大道君的玉京金阙一起并称为道门三大无上仙宫,而道门都天峰之所以被称作玉京玄都,正是由后两者延伸而来。
陈公鱼来到徐北游的身边,摇头道:“想来当年的剑宗之人还不敢在圣人遗址上多做手脚。”
徐北游点点头,两人离开蓬莱岛,前往下一处,金鳌岛。
金鳌岛不同于蓬莱岛,也不同于碧游岛,此处既没有郁郁葱葱的植被,也没有支离破碎的建筑,在一片荒芜中只有数不清的汹涌剑气和壮烈剑意,这里更像是一处战场,十座曾经接天连地的剑阵已经被毁去大半,不过此时仍旧屹立不倒,就像是一尊尊拄剑战死的剑士,临死一口气不绝,剑气仍是冲九天。
无数逸散的剑气笼罩了整个金鳌岛,无论道门弟子也好,还是剑宗弟子也罢,只要踏足这座岛屿,都逃不过被被蜂拥而至的剑气彻底分尸的下场。
这些剑气既不分敌我,更不问剑道之争。
徐北游和陈公鱼没有过多深入这座岛屿,徐北游只是在岛屿边缘地带静坐了一个时辰,闭目观剑。
之所以要闭上眼睛观剑,其他人可能有所疑惑,尽得剑宗真髓的徐北游却是深谙其中道理。
其实不仅仅是闭目,他还要失聪,绝味,枯心,短暂断绝其他数感,只留一感,不为外物所迷,专心感受其内真意。
当徐北游睁开眼睛,只看到陈公鱼正负手站在自己身旁护法。
腰间悬着幽绿玉佩的陈公鱼望向满眼的剑气纵横和被剑气犁出的沟壑纵横,平静道:“当年道门攻打金鳌岛,着实死了不少人,当时萧慎叛宗,剑气凌空堂倾覆,上官仙尘身死,公孙仲谋遁走,不少道门口中的‘剑宗余孽’就是聚集在此地,借助十座恢宏剑阵之地利,与来犯的道门中人殊死一搏,悉数战死,无一人苟且而生。”
徐北游轻声道:“纵九死而不悔,这是此地十座剑阵展现在我眼前的剑道,就算明知是死,也要一剑向前,没有半分跪地求饶的可能,这种大道理,说起来很空乏,听起来也很乏味,不过这些剑宗先辈们却是身体力行,让世人知道有些道理,绝不仅仅是在嘴上说说而已。”
陈公鱼说道:“这些人当得起‘壮烈’二字,不应无名死于此等寂寂之地,若是有朝一日,南归你能重新夺回三十六岛,不妨在金鳌岛上为这些为剑宗而死的剑士们,点一盏灯,修一座冢,立一座碑。”
徐北游轻轻点头道:“理当如此。”
然后徐北游肃容郑重道:“剑宗先辈在上,众位剑宗祖师再上,今日剑宗弟子徐北游在此立誓,有朝一日定要使剑宗重回三十六岛,为我剑宗英烈在此地筑起英雄之冢,人人死而有名,人人死得其所,人人死而无憾。”
随着徐北游的话语落下,金鳌岛上空骤然显现异象。
天昏地暗,云遮雾绕,不见十座剑阵和万千剑气。
下一刻,只听无数剑鸣响起,如山呼海啸,只见一线剑气直冲天际,生生撕裂开天地,可见云层后的雷电森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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