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蝉那把剑
握住夏蝉未必是握住整个夏天,握住那把剑,却是握住了一个江湖。持三尺青锋。梦一回万人敬仰的剑神,做一回举世无敌的剑仙。斩断掌教真人的宝塔,挑落皇帝陛下的帝冠。大笑一声:“琴瑟琵琶八大王,魑魅魍魉四小鬼,单剑独战,合手即拿。”
第一百章 陈年之风今朝起
就在徐北游度过难得轻松的一天时,萧知南从齐州启程,踏上返回帝都的归途。
萧白本想一路亲自相随护送,不过被萧知南以“藩王无故不得擅离封地”的理由劝下,最后她还是乘坐来时的马车,悄无声息地离开琅琊府,萧白一直送到平原府后,方才孤身原路返回。
出了平原府的地界也就是出了齐州的地界,只要再穿过直隶州便能抵达帝都。
赶车的马夫仍旧是陈知锦,不过车厢内却是多出一位女子,正是从帝都专程赶到齐州“接驾”的大姑姑墨书。
墨书的出现让萧知南心中多少升起几分暖意,看来父皇还是在意她的。
银烛等丫鬟都暂且避了出去,只剩下二人于对坐,萧知南望着板着脸的墨书,终于缓缓开口道:“大姑姑,你是侍奉过先帝和父皇两代帝王的老人,按理说什么凶险都已经见过,你能否告诉我如今的帝都到底是怎样的形势,可是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面无表情的墨书摇头道:“未曾,其实殿下这次遭遇暗算就是有人在幕后推手,想要借此让帝都内的形势彻底激化失控,就在殿下抵达齐州的当日,张百岁已经开始着手调查此事,所以请殿下放心,在一个合适的时候,陛下一定会给殿下一个交代。”
说到这儿,墨书本就不算柔和的声音再度低沉几分,“萧家得天下已经五十年,大齐也已立国五十年,原本属于大郑的老人已是死得差不多了,如今天下之人哪个不是大齐之人?若是陛下铁了心要让谁消失在这个世上,真不算什么难事。”
萧知南何等聪慧之人,很快就想通其中关键,脸上浮现一抹惊讶神情,“如此说来,父皇要彻底放弃端木家了?”
墨书轻声道:“不是陛下放弃端木家,而是端木睿晟自行取死灭亡之道。”
萧知南沉默许久,然后长长叹息一声,“大姑姑,你说端木睿晟之所以会走上今日这条路,也有我不愿嫁给端木玉的原因吗?”
这位看着这位公主殿下长大的宫廷女官犹豫了一下,稍稍缓和了语气,柔声道:“与殿下无关,如果端木睿晟真是忠心耿耿,陛下又何必用联姻手段拉拢?说到底还是一颗墙头芦苇,随风而倒,都说升米恩,石米仇,当年若无先帝的看重提拔,哪来他端木氏今日的风光,他却拿着先帝赐给他的权势反过头来与当今陛下讨价还价,这哪里是人臣之道?”
萧知南苦笑一下,“我知道父皇为何会派大姑姑来接我了,想来是父皇已经默认了韩阁老的提议吧?”
这下轮到墨书沉默不语,许久后她缓缓点头道:“毕竟韩阁老膝下无子,那年轻人又是韩阁老唯一的养子,而且说不定与当年那事有关,所以陛下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当年什么事?”萧知南问道。
墨书犹豫了一下,摇头道:“这些陈年旧事,是否要让殿下知道,还是要由陛下来决定,若是殿下实在好奇,也可以去问陛下,毕竟此事与殿下也有些干系。”
萧知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懵懂孩子,这些年来也陆陆续续接触到一些内幕,这个“当年”多半就是指太平三十年和承平元年这两年。
在那两年,庙堂上接二连三地发生了许多大事,先是大齐开国之帝萧煜驾崩,继而是新皇萧玄即位登基,然后又是蓝韩党争,接着太后林银屏垂帘听政,将韩瑄罢官去职,张无病等韩党中坚也遭贬谪,鼎盛一时的韩党就此退出庙堂。
承平元年三月,太后林银屏也随先皇而去,帝后二人合葬于梅山皇陵。
就在太后林银屏驾崩的前一天,本该在新朝大展拳脚的国舅徐琰暴毙身亡。
萧知南轻声自语道:“都姓徐吗?”
墨书微微一愣,低声道:“其实,按照太后娘娘的意思,在韩阁老罢官去职之后,蓝相也应以太师身份告老,尊荣至极,空出来的首辅之位则由徐国舅接过,只是最后出了些变故,这才变成了今日这般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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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知南伸出手掌轻轻按在自己的额头上,自问道:“变故,到底是什么变故呢?”
车厢内一片静默。
……
大齐诸王,撇开双字的郡王不提,单字的亲王实在是屈指可数,其中排名靠前的分别是魏王萧瑾、齐王萧白、辽王牧棠之、燕王萧隶。
燕王萧隶的身份多少有些尴尬,比不过魏王和齐王也就罢了,就连异姓王牧棠之也能压他一头,说到底还是因为他手中没有虎符兵权,虽然齐王萧白和辽王牧棠之在名义上同样没有太大兵权,但两人在军中却有深厚根基,远不是他能媲美的。
既然没有兵权,那么萧隶就想着海螺里做道场,暗中培养一批修士,力求于方寸之间见大马金刀,可哪成想自己辛辛苦苦培养的昆山在转瞬间便风雨飘摇,说到底还是萧白这厮趁火打劫,可人家毕竟是当今天子的嫡长子、先帝的嫡长孙,虽说如今还差那一重太子身份,但满朝上下都已在心底默认其皇储地位。
萧隶再不甘心,也只能咽下这口恶气,谁让人家的老子是皇帝,等人家日后加封了太子,自己这个燕王见面之后还得行礼。
如今萧隶已经被萧白逼到了一个不得不做出决断的地步,是就此放手,算是与萧白结个善缘,还是殊死一搏,也让这个齐王长点记性。
毕竟他也是堂堂燕王,真要铁了心去为难萧白,也能让这位诸王第一吃个闷亏,只是如此一来未免得不偿失,毕竟萧白日后是要继承大位的,等到萧白即位之后,他这个燕王还能有好果子吃?老祖宗萧慎素来不爱管这些事情,而且老祖宗也不止一个玄孙,到时怕是连藩王之位也保不住。
因为此等缘故,这些日子里的燕王府一片凝重,侍女们走路都放轻了声音,生怕触怒燕王殿下。
书房中烟雾袅袅,身穿黑色蟒袍的萧隶坐在书案后,手持紫毫,奋笔疾书。
不多时后,一封由萧隶亲笔写就的奏折誊写完毕,洋洋洒洒百余言。
萧隶吹干墨迹,合起奏折,神色冷峻。
这是一封请求入京的奏折,既然萧白咄咄逼人,那他就去帝都城中走一趟,在陛下面前告上一状,也顺道见一见几位族叔。
萧隶拍了拍手,很快就有一名宦官悄无声息地走进书房。
萧隶亲自将奏折用火漆封好,交给宦官,“去吧。”
。
第一百零一章 明是知得难断割
徐北游和冯朗在广陵府逗留了一天一夜的功夫才返回江都,徐北游让冯朗先去休息,他独身一人回到书房。
不出意料之外,吴虞已经等在这儿,看表情似乎是有些生闷气了。
徐北游走过去,问道:“师妹,有事?”
吴虞转过头来,见他一脸风淡云轻,不由更加气闷几分,故意板着脸道:“师兄不告而别,我还当是被道门掳走了,若是师兄再不回来,我可就要禀报师母了。”
徐北游笑道:“就是出去走了走,一不小心到了广陵府,尝了尝那儿吃食,还不错。”
吴虞听到广陵二字,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脸色骤然阴沉,“广陵瘦马?”
徐北游愣了一下,没有第一时间想明白这个广陵瘦马是个什么东西,待他回过味来时,吴虞已经转身离去。
广陵自古就是盐商的集聚之地,盐商可谓是富甲一方,生活之奢侈不输公卿权贵,正所谓饱暖思淫欲,“养瘦马”也就顺势而生。
在广陵一地,多有人从事此等行当,先出资把贫苦家庭中面貌姣好的女孩买回后调习,教她们歌舞、琴棋书画,根据资质分为三等,一等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如大家千金,二等记账管事,精明能干,三等烹饪女红,各有手艺。根据资质不同以不等价格卖与富人作妾或入秦楼楚馆,以此从中牟利。
因贫女多瘦弱,“瘦马”之名由此而来。初买童女时不过十几贯钱,待其出嫁时,可赚达千百两。一般百姓见有利可图,竞相效法,蔚为风气,自前朝大郑到如今大齐,广陵盐商垄断一国盐运,腰缠万贯、富甲天下,故而广陵府“养瘦马”之风最盛,广陵瘦马的名声也是通传天下,就连吴虞这等远在齐州的官家大小姐也有所耳闻。
吴虞作为女子,对于这等将女子视作货物的行当自然是深恶痛绝,有此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徐北游想明白之后,有心去解释几句,又觉得有越描越黑之嫌。
最后他还是走出书房,看到吴虞并未走远,就站在书房外的湖畔,显然是在等他一个解释。
此时的吴虞很不高兴,其实不是因为广陵瘦马,毕竟天底下的可怜人千千万,她没有因为一些可怜女子就要生气的道理,她只是因为……因为想到那个人有可能去寻欢作乐才有些不高兴,感觉就像自己的什么东西被人夺走了一般。
她之前就有些不高兴,此时就更不高兴了。
吴虞出门后就在心底默默数着,打算数到十后,如果他还不出来,那她就再也不管他的破事了,可真正数到十的时候,她还是没挪动脚步,反而是在心底默默说服自己再给那家伙一次机会,好在数到十七的时候,这人总算是出来了。
吴虞强忍住转身的冲动,背对着徐北游。
徐北游暗叹一声,果然是女人心似海底针,嘴上却是说道:“师妹你听我解释,我真的只是尝了些广陵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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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虞仍是没有转身。
徐北游拿出一个油纸包,无奈笑道:“你看,这是我给你捎回来的千层油糕。”
吴虞转过身来,仍是扳着面庞,只是丹凤眸子深处却有些不清不明的隐晦笑意。
徐北游又把油纸包向前一递,“拿着。”
吴虞轻哼一声,接过油纸包,平日素爱洁净的她竟是丝毫不顾忌油纸上透出的些许的油腻,就这么托在掌心中。
只是徐北游似乎没有体会到这处小小细节透出的不同,也许是已经体会到了,却不愿意捅破那层已经很薄的窗户纸。
徐北游转移话题道:“先前你们让我带几个人去帝都,我想了想也对,毕竟这次是去权贵云集的首善之地,有个亲随在身边也更方便一些,所以我打算带冯朗那小子过去,你觉得如何?”
吴虞没有说话,转身向外走去。
徐北游跟在后头,问道:“难道师妹对冯朗不满意?”
吴虞停下脚步,“我没有什么不满意,毕竟师兄才是剑宗少主,去帝都的人也是师兄,一切都由师兄做主便是。”
徐北游被弄得莫名其妙,当初那个独当一面不输男子的吴虞怎么变成了今日这般,就像……就像一个吃酸的小妇人。
吴虞这次没有停留,快步离开这里,走远之后,心境却是莫名平静下来,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精明强干,看了眼手中提着的千层油糕,轻声自语道:“你就这么怕我去帝都?”
傍晚时分,斜阳渐沉。
徐北游出城去了东湖别院,也不知是不是天意如此,张雪瑶带着李青莲出去访客了,只有吴虞在这儿。
两人对视片刻后,并肩来到琉璃阁外的湖畔。
她沉默许久,终于开口道:“帝女帝婿,你决定了吗?”
徐北游望着湖水,轻声道:“青尘大真人曾经说过,萧氏因为一些隐秘缘故,注定要人丁单薄,一代只有一位女子,所以帝女必然是公主,且公主身份不同寻常,若能为帝婿……”
吴虞蹲下身子,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柔声道:“大齐的第一位帝婿是后建国主完颜北月,第二位帝婿是大郑哀帝秦显,你如果能成为第三位帝婿,那就真是名动天下的大人物了。”
徐北游平静道:“身份什么都是假的,手中的剑才是真的,当年大郑神宗皇帝要以先生二字称呼师祖,萧皇面对道门老掌教也要以师礼待之,我不希望仅仅是做一个给皇帝行礼的帝婿。”
吴虞笑道:“你的志向还真大。”
徐北游转过头望着她,缓缓道:“我希望有朝一日别人提起我时,不是什么人的丈夫,也不是谁的养子,或是谁的徒弟,徐北游就是徐北游,就像当年的师祖,不是剑宗宗主上官仙尘,也不是许麟弟子上官仙尘,就是大剑仙上官仙尘。”
徐北游笑了笑,“前二十年,看父敬子,后二十年,看子敬父。我更希望,日后有人提起师父和先生他们,不是什么剑宗宗主或内阁大学士,而是徐北游和师父和徐北游的养父。”
吴虞抬头望天,轻声道:“这志向可真是大到没边了。”
徐北游故作豪气万丈之态,“你就等着看吧,如果世间有第二位大剑仙,他一定姓徐。”
吴虞笑着点头,起身离去。
夜渐深,凉如水,一弯弦月如玉钩。
东湖别院中熄了灯火,沉沉一片。
吴虞安歇了,有风从窗而入,翻动书桌上的书页。
书是前朝刑部尚书、抱独居士吕新吾所著的《呻吟语》,其中写道:“人生最苦处,只是此心沾泥带水,明是知得,不能断割耳。”
。
第一百零二章 那年那人莲公子
一个宗门,有人做面子,就有人要里子,剑气凌空堂于剑宗,无异暗卫府于朝廷,镇魔殿于道门,都是行隐秘阴私之事,也就是所谓的里子。
吴虞走后,徐北游仍旧站在琉璃阁外,不多时后,御甲、玄乙、鬼丁三人匆匆赶到。
就在几天前,徐北游交付给剑气凌空堂一项密令,今日差不多是完成了。
说起来还是李青萍之事给徐北游敲了一记警钟,如今的剑宗中女弟子实在太多,而年轻女子在情之一字上又有些难以把握分寸,李青萍为了一个情郎,连家族也敢背弃,那么宗门的十几年培育未必就能敌过情到浓时情郎的几句甜言蜜语。
徐北游早就听萧知南提过牡丹的事情,那么与牡丹同出一脉的暗卫府会不会也会用这种法子?徐北游觉得不可不防,于是暗自下令使御甲等三人密查剑宗上下,免得在他去帝都时后院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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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还真让三人查出点蛛丝马迹,这次问题却是出在李青莲身上。
就在徐北游离开江都的这段时间里,对李青莲来说,是极为放纵的一段时间,真要概括起来,大概只有读书和游玩两件事,至于什么处理宗内事宜和修炼剑道,那都是无关紧要的。
李青莲先是从东湖别院的藏书楼中借了两本大部头,一本是神仙志异传记,另外一本则是《青莲剑经》,结果是那本神仙志异传记被她跳着看完,而《青莲剑经》则是草草读完第一章后就被彻底束之高阁。
在她这个从来不缺修行秘籍的大小姐看来,这本被无数修士趋之若鹜的青莲剑经未必就比半两银子一本的话本珍贵多少。
除此之外,就是四处游玩,反正她也不缺银子,自从徐北游执掌剑宗后,又把她的例银往上提了提,已经达到每年一万五千两白银,这比一地藩王的年俸还要高出一大截,虽说张雪瑶会“克扣”掉大部分,帮她当作嫁妆积攒起来,但能到手的还是有五千两左右,这已经足够她挥霍了,事实上这一段时间里,李青莲连一千两都没花掉。
江都城是三位老佛爷的天下也好,还是徐公子的地盘也罢,总之都能让李青莲横行无忌,在没人管束之后,李青莲算是把以前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都做了一遍,甚至是女扮男装去行院中转悠一圈,因此还得了个莲公子的绰号,也认识了不少朋友,有游历至此的宗门子弟,有出身江南八大世家的贵公子,也有许多仙子女侠,差不多都是家底相当的人物,半桶水不满晃荡,徐北游、齐仙云这个级别的年轻俊杰不屑去,小鱼小虾米想去又进不去。
这就是一位有宗门、长辈们庇护的女公子的悠哉时光。
关键在于这段悠哉时光中出现了一段不怎么和谐的插曲,一位耕读传家的儒生在巧合下结识了李青莲,这人可以说是温恭礼让的君子,而且脾性还是个好好先生,最是克制李青莲的大小姐脾气,一来二去就有点不对的苗头了。
鬼丁正是从他们两人相识的过程中窥出一点异样,虽说没有真凭实据,但他还是下意识地认定有人为痕迹。
所谓的巧合不过是刻意为之。
徐北游一直将李青莲当作半个妹妹看待,知晓此事之后大为震怒,他不介意李青莲与年轻男子互生情愫,但是他不愿意看到有人拿李青莲做文章。
徐北游本想让此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不过转念一想此举有些太过武断,所以令御甲和玄乙此人拿来,看看他到底是什么底细,若真是身世清白的贤良之辈,那他就重罚鬼丁为其赔罪,就算大大方方认下这位妹夫也不是不行,可如果是别有用心之辈,还是那句话,他从来都不吝于杀人。
徐北游问道:“我要的人呢?”
御甲轻声道:“请少主随我来。”
一行人悄然出了东湖别院,来到一栋距离东湖别院不算太远的小型别院中,这座小型别院其实别有洞天,在正厅内有一条向下的密道,密道尽头则是一座位于地下深处的地牢。
在御甲的引领下,徐北游走入密道。
先是一段蜿蜒通道,以成块青石铸就,如帝王陵墓甬道,墙壁上插有火把。接着甬道开始倾斜着向下延伸,大约有将近七八百丈的距离,早已出了小院的范围之外,不知是通向了何方。
徐北游随着御甲曲曲折折走了小半个时辰,走过三四条岔道,才终于走出这段甬道,眼前豁然开朗,灯亮通明如白昼,有大小牢房十几座,牢房中间是一块宽敞空地,放着一排架子和各种刑具,作刑审犯人之所在。
不过如今牢中就只有一名犯人,一名士子打扮的年轻人正不知生死的仰面躺在左边牢房的一堆茅草上,一动不动。
御甲亲自搬过一把椅子,放在徐北游身后,徐北游面无表情地坐下后,在此守卫的两名剑气凌空堂剑士将那名书生从牢中搀了出来。
玄乙上前接过那名书生,然后对两人挥了挥手,示意两人退下。
徐北游微抬下巴,鬼丁上前在此人面前轻轻一抹,然后重新退回到徐北游身侧。
这名儒生士子缓缓醒来,接着被玄乙放到一把椅子上。
两人对坐,徐北游开口问道:“你可认得我?”
这位儒生晃了晃脑袋,使劲盯着徐北游看了一会儿,迟疑道:“徐公子?”
“认得我就好。”徐北游平淡道:“那你也应该知道李青莲了。”
地牢内寂静无声,这位儒生士子一脸毫无破绽的茫然无措。
徐北游平静道:“你不认识李青莲,那总该认识莲公子吧?就是那位与你同游后湖的莲公子,据我所知,你之所以能与莲公子在后湖之畔偶遇,其实是买通了莲公子的一个朋友,提前得知了她的行程。”
这名儒生士子仍是茫然道:“徐公子此言何意?我不明白……”
徐北游的眼底掠过一抹阴沉,轻声道:“既然阁下不明白,那我就帮阁下明白明白。”
话音刚落,玄乙骤然出手,捏住这名书生的脊柱。
这名本就修为不高的书生脸色骤然变得狰狞无比,额头上有豆大的冷汗渗出。
徐北游微垂眼帘,问道:“明白了吗?”
这名书生抬起头,额头和脖子上青筋暴起,艰难道:“在下与徐公子无怨无仇,徐公子何苦为难在下,若是徐公子不愿在下与莲公子来往,那直言明说就是。”
徐北游笑着说了个好字,对身旁的鬼丁吩咐道:“继续用刑,直到他开口为止,只要别让他死了,用什么手段你看着办。”
鬼丁领命之后,狞笑着上前,徐北游则是从椅上起身,不去看身后的残忍景象,独自向外走去。
现在他已经可以确定,这人八成有问题。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他太过毫无破绽了,这也就是最大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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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那人从不曾来过
不得不说这位书生士子还真是块硬骨头,愣是硬抗了大半夜的功夫,就是不说半个字。
一直到天明时分才终于是熬不住了,只求速死。
徐北游重新回到地牢,看着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伤痕却已经半死不活的书生,漠然道:“说吧。”
书生睁开眼睛看了徐北游一眼,气息微弱,“是暗卫府。”
徐北游没有丝毫惊讶,淡然道:“你是叫白西吧,韩家的偏房庶出子弟,祖父曾通过科举出仕,虽然不算什么大官,但好歹是有正经官身的清贵翰林,这些年来耕读传家,到了你这一辈,也算是在士林中薄有名望,怎么就做了暗卫府的鹰犬爪牙?”
白西扭曲的脸庞上挤出些许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断断续续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祖父……在承平元年不慎牵扯进……蓝韩党争,被打为韩党余孽……不得不告老还乡,而且家父和我……也不得出仕,穷困潦倒,既然……仕途无望,那么只能剑走偏锋,求一条登山捷径。”
徐北游笑了笑,“韩党余孽?按照你的说法还是本公子错怪好人了。”
白西嘴唇颤抖,已经是说不出话来。
徐北游抬起手,原本在白西体内躁动不安的无生剑气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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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西仿佛一条从岸上重新回到水里的鱼,终于缓过气来。
片刻后,徐北游接着问道:“暗卫府也分几大派系,你是哪个派系的?谢苏卿?魏无忌?傅中天?还是端木睿晟?”
白西释然笑了笑,“徐公子何须多此一问,你与哪位大人结仇难道还不明白吗?”
徐北游呵了一声,“早就听闻暗卫府侦缉天下的大名,一直未曾领教,今日算是知道什么叫无孔不入了,你们在剑宗可还有其他暗子?”
白西坦然道:“自然是有的,大多都是长相俊美的情场老手,其实本轮不到我来负责莲公子,只是其他人的身份不够,只能由我仓促上阵,最后还是露出了马脚。”
白西稍稍一顿,缓缓道:“早就听闻过徐公子的厉害,但是一直无缘得见,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见面,而且又是这般境地,我自知是将死之人,只是奢求请徐公子答应我一件事,作为报答,我会将其他人的名单全部供出。”
徐北游略微思量,“说。”
“家贫,尚有老父健在,白西走后,恳请徐公子予以照料一二。”白西轻声道,“至于莲公子那边,也请徐公子代我致歉一二。“徐北游点点头,吩咐道:“准备纸笔。”
玄乙将早已准备好的笔墨纸砚放在白西的面前。
白西沉默片刻,也不知是因为经历了太多折磨还是因为心中恐惧,脸色苍白无比,手指微微颤抖,不过最终还提笔蘸墨,在白色宣纸上写下十余个名字。
徐北游微微点头,示意御甲将名单收起,然后冲鬼丁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待到徐北游离开地牢后,鬼丁轻声道:“我会给你留一个全尸。”
白西缓缓闭上双眼,跪倒在地,冲着家乡方向叩首道:“父亲,孩儿不孝,先走一步,来世再报您的养育之恩。”
三人先一步出来地牢后,坐在别院的正厅中暂作等候。
徐北游对御甲吩咐道:“连夜将名单上的人名仔细甄别一番,若是属实,明日就按照名单捕杀,然后将人头送到谢苏卿那边,我会亲自给谢苏卿去信一封,他知道该拿这些人头怎么办。”
御甲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异议。
大半个时辰后,鬼丁也从地牢中出来,怀中抱了个小匣。
徐北游瞥了眼小匣,淡然道:“找个地方葬了吧。”
鬼丁默默点头。
徐北游大步走出别院。
第二日傍晚时分,外出访客的张雪瑶和李青莲返回东湖别院,徐北游主动找到李青莲,两人一起沿着后湖散步,李青莲在这个权威日重的师兄面前,还知道收敛几分,有那么几分大家小姐的贤淑模样。
徐北游先是照例问了些修行功课、李青萍近况如何的题外话,然后才切入正题,问道:“青莲,听说你最近认识了个白家子弟,可有此事?”
李青莲愣了下,立马警惕起来,反问道:“师兄是听谁说的?”
徐北游打趣道:“还用听谁说?大名鼎鼎的莲公子连秦楼楚馆都敢去,还怕这点小事?”
听到莲公子三字,李青莲立马就有些底气不足,不过仍是死鸭子嘴硬道:“什么莲公子?徐南归你莫要污人清白。”
徐北游故作惊讶道:“什么污人清白?我又没说师妹就是莲公子,难道被我说中了不成?”
李青莲恼羞成怒,立刻抛弃先前的贤淑模样,原形毕露,像一只炸毛的小猫儿,张牙舞爪地直呼其名道:“徐北游!”
徐北游不以为意,轻笑道:“当年大郑朝时,天底下有两位大名鼎鼎的异姓公主,分别是卫国的清雪公主和草原王庭的清月公主,清月公主就是后来的林皇后,而清雪公主也不是旁人,正是你的师父,我的师母,师母的心气之高,可想而知。”
李青莲脸色微微发白。
徐北游收敛了笑意,轻声道:“青莲,你最是清楚师母的性子,休说他只不过是一个白家的偏房庶出,就是白家的嫡出公子,也未必入得了师母的眼,所以听师兄的一句劝,当断不断,必遭其乱,还是趁早做出个了断吧。”
李青莲欲言又止。
徐北游抬头望向浩渺湖面,“青莲,我知道你与李青萍不同,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如何取舍。李青萍的下场如何,不用我多说,差不多已经成为李家弃子,因为闹出这么一出事情的缘故,门当户对的公子哥没人会娶她,其结果不是随便嫁个小门小户,就是遁入空门,看李清羽的意思,八成就是要让她做女冠了。”
李青莲低下头,轻声道:“师兄,其实我与他之间什么也没有。”
“这是最好。”徐北游平静道:“接下来你什么也不用做,师兄会帮你解决,什么痕迹也不会留下。”
李青莲轻声问道:“师兄要替青莲为主了?”
徐北游听出了她话语中的不满,却不以为意,淡然道:“长兄如父,我既然在这个位置上,就要做我该做的事情,希望青莲你不要怨我。”
李青莲抬起头后神色不见恼怒,只是朝徐北游郑重施了个万福,然后便姗姗而去。
徐北游脸上看不出喜怒,径自出了东湖别院,返回江都城。
公孙府中,御甲已经等在这儿。
徐北游问道:“都处置好了?”
御甲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少主,已经按照名单全部捕杀,斩下头颅,尸体悉数沉入江中,只是那些宗内弟子该如何处置,还要少主明示。”
徐北游道:“此事报到师母那边,请她老人家定夺。”
御甲应诺一声,轻轻向后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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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阴阳相隔酌酒谈
接下来的整个秋天,徐北游都是在处理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而让他真正在意的两件大事却是进展缓慢,一是吴乐之和五毒剑的下落,再就是重修道术坊的进展。
前者,徐北游已经不再强求,得之吾幸,失之我命,至于后者,徐北游也觉得自己八成是赶不上看着徐府落成了。
因为准备启程的时间越来越近,徐北游不得不将注意力转到自身修为上来。
如果说江都是卧虎藏龙,那么帝都便无异于龙潭虎穴,仅以其中地仙高人的数量而论,丝毫不逊于道门玄都,徐北游如今地仙三重楼的境界,放到帝都后实在算不得什么。
若说一分修为境界便是一分立身之本,徐北游的本钱还是有些少了。
帝都原名东都,遥想当年大剑仙上官仙尘入帝都,万千飞剑遮天蔽日,剑气使满城震动,同样是满头白发的上官仙尘脚踏诛仙而至,这是何等的威风?
现在徐北游就要效仿师祖启程前往那座雄城,不过没有这样的威风,也没有万剑遮天。
当年的郑廷求剑宗,如今是剑宗求齐廷。
让徐北游不得不感慨,真是风水轮流转。
徐北游在临行的前几天,前往东湖别院,提着一壶蛇胆酒来到师父的灵堂前。
当年那个背剑匣的老人,最后却是连尸首也没有留下,只有牌位和衣冠冢。
师父在临终前说过,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即倒,听起来很是慷慨激昂,说起来也不过是上下嘴唇一碰的事情,但知易行难,想要真正做到,不知要费多少心力,就是丢掉性命也不稀奇,如果真到了事不可为的那一天,那就走吧,哪怕是另起炉灶,也不要被这栋倒下来的旧楼砸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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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但徐北游何尝不知道师父还是希望他能将这栋旧楼重新扶起,真正来一次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即倒?
徐北游坐在牌位前的香案旁,在香案上放置了两只酒杯。
以前的徐北游滴酒不沾,因为先生说酒色误事,可后来还是破戒了,因为身上背负的东西越多,胸中的块垒也就越多,何以浇块磊?唯酒而已。
酒不醉人人自醉。
徐北游打开酒壶,将两只酒杯斟满。
似如师徒二人隔着一张香案饮酒。
徐北游轻声道:“师父,我就要北上帝都了,去那个你一直想去却始终未能成行的地方。”
“可惜徒儿这次去帝都不是像师祖那般一剑逐鹿,而是要去寄人篱下,当年师父你告诉我,一个宗门,有人做面子,就得有人做里子,若是人人都高歌仗剑赴死,没有人低头忍辱负重,那么我们这个剑宗早就亡了,若是人人逞一时意气,看起来悲壮,听起来浪漫,说起来更是慷慨激昂,可都做了面子,谁又来做里子?祖师的基业就随着几句豪言壮语付之东流,于事何益?”
“徒儿对此深以为然,千古艰难唯一死,最难的是死,最容易的也是死,师父你曾走遍天下九万里长途,孤身一人,奋然无悔,与一死相比,何其大也!何其壮也!大丈夫立世,既要顶天立地,慨然赴死,也能低头负重,忍辱求生。”
“当年师父你说过,倘使有三尺立锥之地,安能有今日之无人不识,告诉师父你一个好消息,咱们剑宗如今也算重新有了立足之地,就是江南道门的道术坊,我们剑宗既然要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那就不能总是藏头露尾,也迟早要与道门再次交锋,只是不知我能否扛起这副重担,也不知是否会让师父失望。”
“帝都那边有先生坐镇,不会有什么纰漏,听先生说他已经正式向萧帝提过我与萧知南的事情,那位皇帝陛下应该是默许了,不过那位徐皇后却是对我颇有微词,此行怕是不会太过一帆风顺,不过我也习惯了,如果真是心想事成,那才要怀疑其中有诈。”
“师父你留下的香火情分,有些我已经拾起来,有些我还没拾起来,此事缓不得,却也急不得,以我目前境地而言,若是强行续上这些香火,怕是会弄巧成拙,倒不如顺其自然。”
“师母说我得了上官师祖的传承,我想八成是真的,如今剑三十六已经烂熟于心,只是碍于自身的境界修为,止步于剑二十三半剑,我不知何时才能达到师祖的无敌境界,也不知何时才能让剑宗重现当年的无上荣光。”
徐北游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轻声道:“不说这些沉闷之事了,说些家事。咱们剑宗其实就是一个家,师父你是当家的家主,师母是夫人,我是等着接班的公子,下头还有一帮姐姐妹妹,阴盛阳衰得厉害。”
“自从师父你走之后,师母就越发沉默寡言,心境也时好时坏,尤其是在百岁大关逐渐临近的时候,我真担心她会出什么意外,只是我对此也无能为力,师父你把师母托付给我,我便以母视之,若是出了纰漏,我真不知有何颜面去见你。”
徐北游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从不对外人付诸于口的事情。
“师母曾点评我们剑宗近百年来的成败得失,从上官师祖到我徐北游,共分三代人。”
“上官师祖自恃武力,几近功成,可惜过刚易折,最后功亏一篑,于是有了我剑宗的五十年倾覆。”
“师父你汲取了上官师祖失败的教训,不再一味刚强,转为阴柔,以纵横手段摇摆于朝廷和道门之间,使剑宗免于灭门之厄,只是成也纵横败也纵横,师父你最终还是未逃过身死结局,不过秋叶因为强行出手的缘故,折损了自身道行,不得不闭关弥补修为,致使道门困于首徒之争而无暇他顾,反而是让我们剑宗趁机夺得了道术坊,你与秋叶之间的胜负之分,现在还言之尚早。”
徐北游将属于公孙仲谋的那杯酒倾倒于地,然后又倒满两杯酒。
“说完了师祖和师父,接下来就是我了,自我执掌剑宗权柄以来,看似是做成了几件大事,败太乙救苦天尊,诱杀张召奴,驱逐江南道门,可实际上却是在透支咱们剑宗为数不多的底蕴,甚至自己也搭进去一甲子的寿命,到底是赔是赚,同样是言之尚早。”
徐北游抬头望向师父的灵位,“师父,秋叶飞升在即,萧皇云遮雾绕,蓝玉大权在握,可您却先走一步,可曾后悔?”
徐北游双手举起酒杯,对着灵位轻声道:“师父,还是老规矩。”
一杯酒饮尽,徐北游将酒杯杯口朝下,以示酒干。
“徒弟先干为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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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又是一人背剑匣
天色渐暗,已近黄昏。
徐北游走出师父的灵堂,略微意外地看到了站在门口怔然出神的张雪瑶,还是那身白布麻衣,整个人的气态似乎又苍老了几分。
徐北游才刚一出门,张雪瑶就回过神来,眼神柔和道:“南归,来了。”
徐北游嗯了一声,轻声道:“来看看师父,陪他老人家说说话。”
张雪瑶看了他手中已经空了的酒壶,提议道:“陪师母走走吧。”
徐北游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两人离开灵堂,往琉璃阁方向走去,东湖别院其实只有一半围墙,另外一半面向整个后湖,故而没有围墙,两人很快就来到后湖之畔,沿着湖畔缓步慢行。
从这儿望去,可以纵览大半个后湖,也难怪当初东湖别院落成时引得众议汹汹,委实是因为此举无异于将后湖视作一家后湖,引起众怒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这座别院最终还是建成了,几经易主之后落到张雪瑶的手中。
算是半个母子的两人在一处码头栈道停下脚步,徐北游主动开口道:“我不日就要前往帝都,宗内事宜还是要请师母总揽大局,毕竟您是代宗主,剑阁和剑气凌空堂仍旧分别由张安和宋官官掌管,至于道术坊,我打算交给吴虞,您看怎么样?”
张雪瑶道:“我没什么意见,你看着办就是。”
徐北游接着说道:“还有青莲,这丫头年纪也不小了,放在寻常富贵人家,也该学着管家理财,师母不妨将她带在身边,让她开始学着处理宗内事务。”
张雪瑶轻声道:“我与你师父没有子嗣,所以我就把这丫头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看待,都说惯子如杀子,我确实是没有尽到为人母的责任,把她宠成今天这般模样,不但不求上进,还惫懒无比,白西的事情我知道了,以后我会多加留意的。”
徐北游摇头道:“师母不必自责,其实顺其自然就好,说起来我倒是很羡慕青莲,能活得很……很自在,不必像我们这样。”
张雪瑶叹气一声,“都是没办法的事情,当年剑宗倾覆,若是我和你师父抛开宗门,做一对逍遥自在的神仙眷侣,不难,可于心何安?如何对得起那些死在十年逐鹿中的长辈和师尊?做人不能忘本,剑宗荣华鼎盛时,我是剑宗弟子,剑宗破败倾覆时,我仍是剑宗弟子,没有同富贵却不共患难的道理。”
徐北游轻声道:“我一直觉得人生在世,总要背负起什么,不管底线多么低,总要有点底线,可以不守规矩,却要讲道理,哪怕这个道理是别人不曾认可的道理,但好歹也是道理。”
张雪瑶未做置评,转而道:“你这次去帝都,不要与徐皇后闹得那么僵,都说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这个小丫头二十岁嫁给萧玄,被林银屏欺压了十几年,对她这个婆婆满腹怨气,而秦穆绵又一直与林银屏不怎么对付,所以这丫头跟秦穆绵的关系还不错,我已经请秦穆绵给她去信一封,算是从中说和,至于接下来该怎么做,就看你自己的了。”
徐北游眼神一亮,“谢师母。”
平心而论,如果他能成为第三位帝婿,也不想与这位岳母闹得水火不容。
张雪瑶眼神柔和几分,摇头道:“不用谢我,毕竟我们是一家人,你要出门远行,我这个做师母的自然要为你提早准备。”
徐北游没有再多言感谢之词,笑意柔和。
两人离开此处,继续前行,张雪瑶说道:“帝都城中鱼龙混杂,敌友难分,你要多听听韩文壁的意思,他才是真正靠得住的人。”
徐北游点点头,表示记下。
张雪瑶继续说道:“据我所知,当年背弃剑宗的萧慎还活在世上,说不定就藏在帝都城中,不过你不要贸然去找他的麻烦,毕竟他还顶着一个萧字姓氏,若真想要除掉他,也要借助萧玄之手,绝对不可意气用事。”
徐北游怔了一下,没有说话。
张雪瑶转头望着他,“人都死了,报仇有什么用?最多也不过是顺心意罢了。仲谋死的时候曾特意嘱咐你,让你不要想着报仇,以重振剑宗为第一要务,我现在也是这么句话,报仇都是次要的,中兴剑宗才是首要之事,若是剑宗不能中兴,那么仲谋就算白白搭上一条性命,我跟仲谋夫妻多年,我知道他想要什么,南归,我希望你能忍辱负重。”
徐北游郑重道:“北游知晓了。”
张雪瑶神色有几分黯然,虽然嘴上说报仇无用,但心底里还是有几分难以释怀,谁不想堂堂正正地复仇?说到底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不知不觉来到藏书楼附近,徐北游第一次发现这儿原来还是不错的观景场所,尤其是站在楼上眺望后湖,视野极佳。
张雪瑶站直了身子,望向帝都方向,“你师父在帝都城中也有几个朋友,其中一个叫赵青的,早在十年逐鹿时就已经与我们有所来往,后来降了大齐朝廷,很受萧室倚重,只是这些年来不显于人前,故而声名不显,你若在帝都城中见到此人,不妨相交一二。”
徐北游问道:“这次的帝都之行注定不同寻常,当日我与青尘在湖州临别时,他告诉我佛门龙王、李清羽、慕容玄阴等人都会前往帝都。”
张雪瑶平静道:“如今的帝都城的确是风云际会,不仅仅是这些人,秦穆绵不日也要动身前往帝都,那个藏头露尾的鬼王宫,八成也会在帝都城中再度现身。”
徐北游忍不住震惊道:“难不成又要来一次太庙之变?”
张雪瑶摇头道:“那倒不至于,只是有人在幕后推手,直指那个野心勃勃的皇帝萧玄,说到底还是萧玄的步子迈得太大,既要对内剥夺蓝玉的相权,还要对外压制道门,这才变成四面树敌的境地。不过这些人齐至帝都却不齐心,其中分为好几派,甚至相互之间还多有芥蒂仇怨,再加上秦穆绵这些勤王护驾的保皇派,帝都乱不了。”
徐北游感慨道:“懂了。”
张雪瑶笑道:“这样算起来你也是个保皇派,此去不能说九死一生,但也绝不会一帆风顺,因为我不会去帝都的缘故,所以我会再给你两件器物,算是用作防身自保。”
张雪瑶话音落下,一方剑匣从琉璃阁中飞出,轰然落在徐北游的面前。
徐北游眼神复杂地望着这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张雪瑶轻声说道:“白虹和诛仙都在里面,以前是你师父背剑匣,以后就要换成你来背了。”
徐北游伸手按在剑匣上,轻轻点头。
张雪瑶叹息道:“别学你师父一去不回,好去好回,师母等着抱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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