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蝉那把剑
握住夏蝉未必是握住整个夏天,握住那把剑,却是握住了一个江湖。持三尺青锋。梦一回万人敬仰的剑神,做一回举世无敌的剑仙。斩断掌教真人的宝塔,挑落皇帝陛下的帝冠。大笑一声:“琴瑟琵琶八大王,魑魅魍魉四小鬼,单剑独战,合手即拿。”
第一百章 一剑穿心三十六
这一刻,公孙仲谋浑然忘我,仿佛没有看到四名俱是十八楼以上的秋叶已经严阵以待。
许多陈年旧事如浮光掠影般在公孙仲谋的眼前浮现,他记起了幼时与兄长公孙伯符一起出海,乘船漂流三千里。记起了少年时代,跟着师尊上官仙尘练剑,以剑分黑白。记起了青年时的意气风发,以及后来败给秋叶和萧煜的无奈和失落。记起了壮年时与张雪瑶相互扶持,并肩而行,乃至于相濡以沫,以及最后的相忘于江湖。
这一抹要不得的走神恍惚,本该让公孙仲谋的剑势散去,毕竟剑三十六不是公孙仲谋如今的境界能够轻易驾驭,强行用出此剑已经是勉强,却不曾想这一抹恍惚之下,却让原本勉强散乱的剑势在刹那之间浑然天成。
仅仅是剑三十六就已经让公孙仲谋的体魄难以承受,有无数血丝自毛孔渗出,鲜血淋漓,可他却浑然不觉,缓缓闭上眼睛,表情安详。
最后一剑,公孙仲谋本人即是诛仙。
一剑开天掠长虹。
此时天上观战的九人俱是默然无语,平心而论,秋叶一气化三清堪称举世无敌,公孙仲谋的一剑开天也没人敢说自己能挡得下,这两人的交手到了如今地步,就是九人联手也无法阻止了。
九人中修为最高的威严老者皱了皱眉头,逍遥地仙境界,尤其是到了秋叶和公孙仲谋这个层次,真正交手未必会惊天动地,很多时候都是方寸之间见大马金刀,因为他们对自身气机已经控制入微,绝不会多做无用之功,可一旦出现这种天崩地裂的景象,那就说明交手两人已经彻底放手施为,无暇去精益求精,几乎就是殊死一搏了。
当世能有十八楼以上修为的人不算多,如果不算上那些深藏于水底的千年老王八,明面上不过三人而已。道门秋叶已经越过十八楼,距离飞升只剩下一步之遥,玄教慕容玄阴刚好站在十八楼上,屹立于当世巅峰,再有一人就是他了,境界与慕容玄阴相当,却是比秋叶低了一筹。
秋叶看似四十不惑年纪,慕容玄阴更是如同刚及冠不久的年轻人,只有他垂垂老矣,实际上三人年岁相差无几,只是他所修之道,与公孙仲谋相同,过刚易折,既不能返老还童,也不能青春常驻,否则以他的超然境界,早就可以返璞归真。九人之中,也只有他,能对远处的两人大战做到心中了然。
秋叶修道七十余载,枯坐玄都将近一个甲子,多年不履俗世,以至于许多人都忘了他当年也曾行走天下,将这人间走完大半,那时的秋叶又何尝不是天下谁人不识君?当年天下乱战,秋叶亦是参与其中,江南定鼎一战,上官仙尘用出开天一剑硬撼九重雷劫,当时秋叶也曾远远旁观,又如何会不明白剑三十六的可怖之处?
正因为明白,所以才不会畏惧。
秋叶有八成把握挡下这一剑,不但要挡下,还要一鼓作气斩杀公孙仲谋!
只见稚童秋叶举起手中宝印,向上一抛。
印玺清光大盛,只见印玺上方是中央天帝,四面分别篆刻有东南西北其余四方天帝,印玺下则有大大的古篆都天二字。
道门三宝之都天印。
接下来一幕,惊世骇俗,都天印飞入玲珑塔中,玲珑塔由原本七重变为三十三重,骤然拔高,上接苍穹,下立莲花峰之上,不见其顶。
威严老者身旁的女子喃喃自语道:“修行界一直有个传说,在道门都天峰的飞升台上,立起三十三重玲珑塔,便可直通天门,若是沿着此塔登天,能抵达道祖的三十三天,不知是真是假?”
四名秋叶呈四方方位立于玲珑塔下,四人修为借助玲珑塔熔铸于一炉,几乎堪比神仙境界,摆明了要硬接公孙仲谋的开天一剑。
下一刻,诛仙狠狠撞在玲珑塔上,好似仙人撞天钟。
天地之间有洪钟大吕之音骤起。
震动天地。
剑三十六堪称举世无敌,生生撕开了玲珑塔周围笼罩的玄黄之气,天穹破碎,裂纹横生。
剑气横生蜿蜒,浩大沛然,不见公孙仲谋本人,只见有两道紫青之色的近百丈庞大气龙环绕纠缠于玲珑塔之上。
玲珑塔震颤不休。
继而整座莲花峰都地动山摇。
诛仙号称天下最锋利的矛,玲珑塔则是最坚固的盾。
以矛攻盾,孰强孰弱?
秋叶本尊融汇另外三名秋叶的修为,伸出双手,以一双肉掌抵御天底下最为凌厉的剑气,袖口尽碎,道髻破裂,披头散发。
公孙仲谋的身形已经是飘摇不定,似乎随时都会崩溃为漫天流华。
青锋不过三尺,剑气长不可量。
公孙仲谋看似完全处于劣势,但在修为高绝的老者看来,已经是举世无敌的秋叶应对得并不轻松,道稽和袖口破碎,说明这位掌教真人已经不单是无法控制自身气机外泄,就连仪态体面也顾不得太多了。
不仅仅是老者,其他另外八人望向那三尺青锋,眼神中都有着毫不掩饰的忌惮。
如果换成旁人,最好的结局也是与公孙仲谋玉石俱焚。
不愧是当代剑宗宗主,即便不能举世无敌,那也是独步天下少有抗手。
拼死一搏犹如背水一战,哀兵难败,尤其是以刚烈著称的剑宗之人,更是如此。
从来只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纵九死而不悔。
剑是如此。
人更是如此。
老人有几分感慨唏嘘,堂堂剑宗宗主,难道就要落到个剑断人亡的下场吗?
剑宗,近两百年来的历代宗主,似乎还没有一人能够飞升或是善终啊。
这是天亡剑宗?
已经是濒死之态的公孙仲谋嘶哑怒喝一声,不顾自身体魄摇摇欲坠,强行将手中诛仙向前推出三寸。
秋叶身形虽然岿然不到,但是掌心上却是出现了一个刺眼红点。
公孙仲谋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浅淡笑意。
下一刻,所有剑气消散无形,只剩下一人一剑。
一剑闪过,公孙仲谋已经是来到秋叶身后。
秋叶的心口处绽放开一朵血花。
一剑穿心,于世人而言是致命伤势,但对地仙境界之人来说,只是些皮肉外伤而已,不过若是点到即止的君子之争,如此伤势便算是败了。
可惜今天不是点到即止的君子之争,而是不死不休的生死之争。
秋叶伸手按住自己的心口,脸色冰冷。
另外三名秋叶道人脸色肃然,同时向前踏出一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紫虹掠至秋叶和公孙仲谋两人之间。
速度之快,甚至让远处观战的九位逍遥地仙都未能来得及在第一时间反应。
九人中为首的老者第一个反应过来,望向紫虹,眼中流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恼怒之色。
紫虹散去,现出一道身影,正是眉心处有一只鲜红竖眼的慕容玄阴。
慕容玄阴轻抖水袖,在虚空中碎步快行,一双丹凤眉眼顾盼之间竟是比绝色女子还要妩媚三分,好似刚刚登台的大青衣。
“咿~~~~~~呀!”唱腔凄婉,响彻方圆千里,让闻者几乎落泪,继而是没来由的一阵心悸。
天地之间骤起涟漪。
秋叶也难免有略微的失神。
虽说慕容玄阴仅仅是争取了一个瞬间的功夫,但对于公孙仲谋而言已经是足够。
他大笑一声,一剑掠长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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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人生当苦唯自知
当世的高人们,除了修道求长生以外,大多都有偏爱雅好,长年累月下来,其中不乏宗师级人物。其中最为人称道的是秦穆绵的瑶琴和轻舞、慕容萱的洞箫和琵琶、蓝玉的围棋十九道、萧煜的楷书隶书、萧瑾的草书行书、尘叶的金石篆刻、林银屏的丹青作画、秋叶的寻龙望气、公孙仲谋的酿酒、张雪瑶的茶艺,还有就是慕容玄阴的唱腔。
慕容玄阴虽然是修行界的大宗师,但洞晓音律,能度曲,尤善二字叠,自制词谱,世人为之惊艳,在他成为玄教教主之后,行事愈发肆无忌惮,不顾身份拜师梨园大家袁世卿,甚至面涂粉墨,亲自登台,犹以旦角为最,被盛赞为“一笑万古春,一啼万古愁”。
这次,慕容玄阴未笑先啼,当真是万古皆愁。
秋叶压下心头骤然涌起的勃然怒意,权衡之下,没有去管坏了自己大事的慕容玄阴,而是继续追击已经失去最好斩杀时机的公孙仲谋。
此时的公孙仲谋虽然已经瞬息之间御剑近千里,但先前因为强行用出剑三十六的缘故,体魄不堪重负,身形飘摇,气数晦暗,分明是陷入了生死一线之间的凄惨境地,即便是秋叶不去追击,能否保住性命也要看天意如何。
但是秋叶不想去看天意,他要将一切都掌握自己的手中。
只见秋叶双手掌心相对,一柄细长的尖锥从无到有缓缓出现在他的两掌之间,轻声道:“请三位道友助贫道一臂之力。”
三名秋叶道人中的青年道人大笑一声,背后飞剑出鞘,剑起星奔万里诛。
一剑过后许久,天地之间才响起一连串的闷雷声响。
千里之外,青年道人的一剑追上了公孙仲谋,两两相击,使得公孙仲谋的御剑不得不有了片刻的迟缓停顿。
就是这个停顿,对于当世第一人的秋叶来说已经是足够。
他轻轻扣指,说了个去字,手中的尖锥瞬息消失无踪,下一刻直接出现在公孙仲谋的胸口上,贯穿前后,紫电缭绕。
既然你公孙仲谋刺了我穿心一剑,那么我便还给你一记透胸镇魔锥。
一报还一报。
看到这一幕后,慕容玄阴摇了摇头,面对年迈道人的拂尘,一退再退,直接退回到剑气凌空堂中,一把抓住徐北游化虹而起,开始亡命逃窜。
就在此时,一直观战的威严老者也终于出手。
这一刻,在慕容玄阴的耳畔好似有炸雷响起,“慕容玄阴!”
即便是慕容玄阴早有防备,在刹那之间还是有片刻的心神失守。
下一刻,在他的视野中,一点光芒亮起,如夏日夜空里的一粒细微萤火。
几乎就是在他回神的那一瞬间,萤火之辉骤然放大,宛若一轮新月在他面前冉冉升起。
慕容玄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完颜北月!”
出手的老人正是后建国主完颜北月。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一轮新月,而是完颜北月的一拳占据了慕容玄阴的整个视野。
被慕容玄阴抓在手中的徐北游怔怔地看着这一拳狠狠砸在慕容玄阴所化的虹光之上,一声剧烈如洪钟大吕的颤鸣声音骤然扩散开来,甚至让他有了片刻的失聪。
虹光虽然不曾碎裂,但也是一阵剧烈摇晃,有无数光华骤然绽放流溢。
不过慕容玄阴只是略微停顿,然后放弃全部防御手段,一意逃遁。
若是被完颜北月拖延住片刻,等到秋叶腾出手来和另外观战的八人形成合围之势,那么任凭他是十八楼的修为,也要陨落于此地。
完颜北月在慕容玄阴停顿的瞬间,双拳齐出,以开山断流之势狠狠落在慕容玄阴的后背上。
这两拳将慕容玄阴打得双目中紫气流溢,可惜完颜北月只是元神出窍,并不是真身亲至,能够动用的修为有限,没能趁此时机彻底重伤慕容玄阴。
慕容玄阴转过头来,额头眉心的竖眼中有血红光芒一闪而逝,逼得完颜北月不得不停手抵挡。
慕容玄阴就这么抓住了一线生机,在秋叶和九位地仙大高手的眼皮下,逃之夭夭。
被慕容玄阴裹挟其中的徐北游直到这一刻,才真切体会到了师父所描绘的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在高来高去的神仙事迹之下,也有动辄生死的深刻和残酷。
——
天际上有一道血虹划过,血虹中有一人一剑。
公孙仲谋每次呼吸都能感受到渗入骨髓的疼痛,气海中的气机枯竭,气府被秋叶的镇魔锥一穿而过,整个体魄几乎处在了分离崩析的边缘,若不是上丹田紫府识海尚算完好,恐怕此时他已经不复存在。
现在的他与其说御剑而行,倒不如说是被诛仙裹挟而行,飞出不知几百里后,他从天空上坠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深坑,尘土四起。
诛仙和被他一起带出来的剑匣散落四周。
公孙仲谋躺在坑底,望向头顶的天空,视线逐渐模糊。
今天他本是存了必死之志,但是当慕容玄阴出现时,他还是选择逃遁,一则是不想辜负了慕容玄阴舍命相救之义,再则就是他想对徐北游交代好自己的身后事。
自从拜入剑宗门下,他便是剑宗之人,从第一次握剑到如今手持天下第一仙剑诛仙,他跌跌撞撞一路前行,有得也有失,只是这一路走得太急,急到他甚至来不及回头好好看下自己走过的路。
现在他终于可以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了。
公孙仲谋脑中浮掠过一幅幅过往画面,先是想起了兄长公孙伯符,然后是师尊上官仙尘,最后则是定格在了一张宜喜宜嗔的面庞上。
意识模糊的公孙仲谋沉浸其中,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多年之前。
那是一个春风又度玉门关的早春,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竟发的景象犹在眼前。
春风走过西北,越过中原,来到江南,吹皱了一湖春水。
湖上有别院。
他站在湖上别院的堂前,有一名白衣女子正朝着自己款款走来,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这笑,不浓烈,不炽烈,却让他感到一股从内及外的由衷欣喜。
堂上是两支刚刚燃尽的喜烛,厚厚的烛泪堆积在烛台上,好似是女子胭脂落泪。
公孙仲谋在恍惚之间,伸出手想去抓住女子。女子却从他的指间飘走,然后在这一瞬间远去,面容模糊,只留下一个刻骨铭心的背影。
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公孙仲谋的眼前剩下一片漆黑。
不知过了多久,昏死过去的公孙仲谋缓缓睁开眼睛,天色漆黑,已经是繁星闪烁。
诛仙剑斜插在他不远处的地方,散发着幽暗的光泽,老人心中叹息一声,没想到事到最后,他最放心不下的不是徐北游,也不是剑宗,更不是那个早已覆灭的公孙家,而是那个分居多年的她。
公孙仲谋挣扎了一下,没能站起来,于是便认命地躺在这儿,轻轻合上眼皮。
佛家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
他公孙仲谋在剑宗覆灭和天下太平之后,不肯归隐山野安心求飞升,仍要行走世间,说到底还是一个放不下。
行走多年,碌碌无功,是求不得。
夫妻两人终究陌路,是爱别离。
今日与秋叶战于莲花峰上,是怨憎会。
出世即是生苦。
老去便是老苦。
沉疴缠身是为病苦。
现在重伤垂死还要面临死苦。
佛家八苦,竟是已经聚齐。
人生,当苦。
公孙仲谋勉强笑了笑,想起多年前看过的一句话。
“人生当苦无妨,良人当归即好。”
…………
…………
注:“人生当苦无妨,良人当归即好。”此句出自著名网文作家烽火戏诸侯的《雪中悍刀行》,第一卷白马出凉州,第一百八十章当归,书中角色轩辕敬城所留,本文引用,特作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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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散华落幕身后事
慕容玄阴带着徐北游逃了很久,从白天到深夜,从大海逃到陆地,最后徐北游已经分辨不出东南西北,更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地。
最后,慕容玄阴终于停下,将徐北游扔到了地上。
徐北游踉跄站稳之后,看到了那个大坑,以及斜插在大坑旁边的仙剑和躺在坑底的老人。
习惯了公孙仲谋往日形象的徐北游,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狼狈不堪的公孙仲谋,满头白发晦暗,胸口上插着一柄缭绕着紫电的尖锥,满身血迹。
在徐北游的印象中,这个老人似乎就是一座山,一道岭,永远也不会倒下。可就在今天,他彻底倒下了,而且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慕容玄阴只是远远地负手而立,并没有过来。
徐北游一步一步走向大坑,红着眼睛喊了一声师父。
躺在坑底的老人吃力地睁开眼睛,看到来人后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你来啦,没事就好。”
徐北游半跪在地上,双手扶着大坑边缘,轻声说道:“师父,我下去扶你起来。”
老人摇了摇头,竭力压下体内的苦痛,缓缓说道:“趁着为师还算清醒,你安心地听为师说几句话。其实你师父我也不是个善于言辞之人,既不能凭借三寸之舌拨弄天下是非,也不能侃侃而言高辩微言大义,这么多年来练剑都快把自己给练傻了,说到底就是个呈匹夫之勇的庶人剑者而已,可是北游,有些话不说,我就放心不下你和这个剑宗。”
徐北游沿着土坑边缘滑到公孙仲谋的身边,双手握住老人的一只手,低声说道:“师父你说,徒儿一字不漏地听着。”
“你既然要继承剑宗宗主这个位子,就要做好当一只过街老鼠的准备,当年为师的师尊一死,偌大一个剑宗分离崩析,于是为师和你师母便做了几十年的过街老鼠,直到六十岁之后,为师重建了剑气凌空堂,修为上也算是登堂入室,这才好过一些。而你现在不过是一品境界的修为,尚且比不得为师当年,如今剑宗更比不得当年剑宗,所以你肩上的担子要比为师当年还要重上几分。”
师徒两人之间有了片刻的沉默。
片刻之后,徐北游语气坚定道:“这个担子,我挑得起来。”
公孙仲谋欣慰地笑了笑,继续说道:“剑宗,传承了千余年,不能让它断绝在咱们师徒俩的手里,为师为这个剑宗奔波了一辈子,能留下的东西不算多,只有区区一个剑气凌空堂而已,不过以你现在的资历能力,想要把这个剑气凌空堂完全抓到手里,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剑气凌空堂共有十二剑师,除了宋官官以外,你先不要太早接触其他人,免得奴大欺主,最好是去江都找你师母,为师死了,她的怨气也就散了,应该会帮你一把。”
听到那个死字,徐北游握拳抵在唇上,死死咬紧牙关。
“剑宗的家底被为师藏在剑冢了,那儿有祖师爷留下的阵法,若没有诛仙就不能进入,所以道门才找不到也拿不到。至于公孙家的家财,则是在你师母那儿,这些东西,你若能拿到手上,那便是你的,若不能拿到手上,那么为师也无能为力。”
“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即倒,听起来很是慷慨激昂,说起来也不过是上下嘴唇一碰的事情,但知易行难,想要真正做到,不知要费多少心力,像为师这般丢掉性命也不稀奇,这一点,你不要学为师,如果真到了事不可为的那一天,那就走吧,哪怕是另起炉灶,也不要被这栋倒下来的旧楼砸死。”
徐北游抬起手臂,遮住了双眼,肩头微微颤抖。
公孙仲谋张嘴想笑,却是没有笑声传出,只有一阵宛若破旧风箱的嘶哑声音,他艰难喘息了一声后说道:“为师本想带你走万里路,读万卷书,循序渐进,再有二十年的打磨才让你继承为师的衣钵,只是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日后的路就要靠你自己去走了,剑三十六就藏在诛仙里面,你慢慢参详,莫要贪快冒进,以你的悟性而言,其实也没什么难的。玄冥是为师的佩剑,也留给你,为师背了几十年的剑匣,以后就要换成你来背了。”
已经负剑两把的年轻人重重点头,看不清脸上神情。
此时的老人已经有些精神不济了,半合着眼皮勉力支撑,声音微弱道:“再有就是一些私事了,你师母这人,从小就是一身大小姐脾气,向来不讨人喜欢,就算是老了,也没好上多少,事事以自己为主,不懂得体桖旁人,你以后难免要多忍耐些。如果有朝一日,你能走到一个为师都要仰望的高度,恰巧她又惹下了什么麻烦,你就看在为师的面子上,帮衬一把,让她晚景好过一些……”
“北游,为师把剑宗和家事都交给你,那么你注定不能逍遥自在了,而且以后的路会很难走,希望你不会怪为师。”
当老人被徐北游握在掌心的手掌无力垂落时,徐北游泣不成声。
——
七十年前,第一次握剑,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学会了剑十三,开始在宗门里崭露头角,欣然自喜。
碧游岛上,御剑飞剑用的娴熟无比。落霞岛上,一袭白衣的她,回眸一笑,最是刻骨铭心。
六十年前,草原上风沙呼啸。齐聚于碧落湖畔的宗门俊杰中,也有一个手持玄冥的年轻公子。运剑闲庭,独步横行,罕有能敌。就连那道门首徒秋叶,也败在了他和师妹的双剑合璧之下,负伤而逃。
大雪山上,他差点杀了一个叫萧煜的年轻人,师妹也差点杀了一个叫林银屏的草原女子。
剑十九一出,谁堪敌手?
一年之后,战火燃遍草原,奉师命抗衡道门。可没想到无力回天。无论是卷土重来的秋叶,还是大难不死的萧煜,自己都已然不是对手。
一步错,步步错,一场逐鹿天下刚刚拉开帷幕,就已经黯然退场。
手中虽有三尺青锋,胸中却高筑块垒,一腔积郁无处宣泄,万幸的是身旁还有那一袭白衣。
现如今,草原上风吹草低现牛羊,原来已经是天下太平。
从草原,西北,中原,江南,谁还记得那个剑宗?
无数次的梦回故国,无数次夜半惊坐。
这么久了,可是懂得什么该放下?又该把什么拿起来?
自己酿一壶蛇胆酒,自斟自饮,向徒弟讲述自己的经历。讲述当年的旧人故事,讲述当年的恩怨情仇,讲述过往这些年的见闻。直到一壶酒饮尽,酒不醉人,人已自醉。
将那些曾经的辉煌和辛酸尽数埋在心底。
趁着酒兴,对徒弟说一些当不得真的酒话:“师父当年也曾经青衫风流仗剑行。”
有人把他视作心腹大患,有人把他看成是一代奇人,有人等着看他的笑话,也有人已把他当成难辨真假的故事传说。八十年的风风雨雨,却让他能完全不在意地付之一笑。
有人说天下如棋,也有人说人生如戏。
戏台高搭,每一个人都是台上伶人。
他在这戏台上,曾经站在中央,也曾去过角落,有过风光得意,也有过狼狈不堪。
人生荒诞孤僻,天道艰涩堂皇,说到底就是演一幕荒诞不经的戏,做一回举世无敌的剑仙,斩断掌教真人的宝塔,挑落皇帝陛下的帝冠。大笑一声:“琴瑟琵琶八大王,魑魅魍魉四小鬼,单剑独战,合手即拿。”
身背剑匣万里行,此生无愧心安宁。
天地之间,一抹流华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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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公孙仲谋且走好
东湖别院,女子仍是站在湖边,低头望着脚边的起伏湖水,眼神晦涩不明。
她的腰间悬着一块手掌大小的圆形玉璧。
世间修士远行或是闭关之前,多会以本命精血炼制命灯,生死相连,若是人死,则命灯灭,将命灯置于宗门之内,可让同门亲朋知晓自己境况。剑宗已经覆灭,公孙仲谋夫妇两人自然没有地方放置命灯,所以夫妻两人在多年之前各自炼制了一块性命交关的玉璧,互相交换携带。
一声轻微的响声,玉璧上出现了一条清晰裂痕。
张雪瑶循声望去,怔怔无言,眼睁睁地看着玉璧裂成两半,掉落在自己的脚下,脸色苍白。
“死了?”过了许久,张雪瑶似是不敢置信地轻声自语道:“公孙仲谋,你……就这么走了?”
张雪瑶蹲下身,双手微微颤抖着捡起碎裂成两半的玉璧,咬了咬纤薄嘴唇,嗓音凄然道:“你不是叫仲谋吗,你都谋到哪里去了?谋来谋去,就是把自己给谋到死地绝境里去了?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从来都不肯听我的话,剑宗再重,能重过自己的性命吗?”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只是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可怜女人而已。
女子手中的两截玉璧缓缓变为粉末,随风而逝。
“雪瑶。”
张雪瑶正怔然望着手中粉末,耳畔忽然听闻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猛然抬头,看到那人后,瞬间泪流满面。
有俊雅公子,笑脸温柔。
两人曾一起拜师学艺,曾一起行走天下,曾一起患难,曾一起重建剑气凌空堂,也曾在这儿结为夫妻,相濡以沫。
张雪瑶痴痴望着眼前男子,轻声道:“公孙仲谋。”
男子的身影逐渐飘摇不定,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消散在风中,他缓缓飘荡过来,伸出已经变得虚幻通透的右手,似乎想要轻抚下妻子的脸颊。
张雪瑶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痕,仰起脸,闭上眼睛,笑容恬静。
男子的手终于“抚摸”在了女子的脸上,轻声道:“我走了。”
然后身体逐渐模糊不清,化作流华散去。
张雪瑶睁开眼睛,不知是哭还是笑,双手敛袖弯腰,一如当年新婚之夜时的夫妻对拜,柔声道:“夫君,走好。”
——
公孙仲谋死了,没有尸骨,连同那道刺入他胸口的镇魔锥一起化作了点点流华,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他留给徐北游一把诛仙、一把玄冥、一个剑匣,以及三方印玺。
其中一方印章是尘叶的信物,另外两方则分别是剑宗宗主的印玺和公孙仲谋的私章。
徐北游收敛了师父的遗物,全部装在剑匣中,又将剑匣背到了自己的身上。正如公孙仲谋临死前说的那般,这个剑匣以后就要换成他来背了。
背起一个剑匣很容易,可是背起一个剑宗,很难。
在刚才公孙仲谋交代后事遗言的过程中,慕容玄阴一直都是远远地站着,一言不发,静静地目送老友离去。
直到徐北游将剑匣背到了身后,慕容玄阴这才走到徐北游的身旁,缓缓开口道:“秋叶杀意已决,甚至不惜自损福德也要用镇魔锥钉杀公孙仲谋,那么便是无可奈何之事,神仙难救。”
徐北游转过身来,低声道:“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多谢慕容前辈出手相救。”
慕容玄阴摆了摆手“于我而言,公孙仲谋不能死,倒不是情分深厚与否,只是利害使然,如今他既已故去,我也只能早作打算。不过在此之前,我还能再送你最后一程,你可是要去江都见张雪瑶?”
徐北游思量了一会儿,摇头道:“我想先回西北见一个人。”
慕容玄阴也不问徐北游想去见谁,只是一甩大袖,说了个好字。
下一刻,一道紫色长虹裹挟着徐北游冲天而起。
——
西凉州,千佛洞。
小和尚仰头看着正站在高大佛像肩膀上的师父,高声问道:“师父,你站那么高做什么?”
站在佛像肩膀上的中年僧人平静回答道:“站得高才能看得远。”
小和尚又问:“看得远有什么用?”
“看得远才能走得远。”
“师父你要走了?”
“嗯。”
“去哪儿啊?”
“去西河原。”
“去西河原做什么?”
“见一个人。”
“谁?”
“韩瑄韩文壁。”
“师父,这分明是两个人啊,他们是什么关系?兄弟吗?”
“……”
“师父,你怎么不说话了?他们到底是不是兄弟啊?”
“这是一个人,他姓韩,名瑄,字文壁。”
“哦,原来是这样啊。对了,师父,前几天来的那个人,他为什么叫你病虎,你不是龙王吗?”
“病虎是我以前在朝中为官时的绰号,乃是先帝钦赐,你说的那个人也有一个这样的绰号,叫做人猫,不过现在已经没多少人敢这么叫他了。”
“师父,朝廷里是不是有很多人像你们一样有绰号啊。”
“当年有不少吧,现在恐怕没多少了,除了我们两个,就还剩下鬼猴和御鹰。”
“师父……你是不是见了那个韩瑄之后,就不要做龙王,而是要去做病虎了?”
中年僧人沉默许久,摸了摸头顶上已经有些日子未剃的青黑发茬,缓缓道:“也许吧。”
——
叶府今日来了个不速之客。
即是不速之客,那么多为恶客,而且叶家这样的高阀世家,想要登门拜访,不说要提前几日准备,那也要递交一张名帖才行,偏偏眼前之人不但没有名帖,反而还扛了一根青竹钓竿,张口就要见叶家大老爷。
叶家门房也算是有涵养了,还是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大老爷?那是一般人能见的?任凭你是三公九卿,还是高门世阀,哪怕是天家贵胄,都一样没戏,平心而论,就是老太君和老爷也未必能见到!
就当门房想要把这个不速客拒之门外的时候,府里管家竟是急匆匆出来,大开中门迎接贵客。
就在门房的目瞪口呆中,这人扛着竹竿大大方方地走进了叶家中门。
进了后府,一名青衣中年人负手而立,显然是等候多时了。
来客放下肩上的鱼竿,拱手笑道:“有劳掌教真人相迎,萧某人惶恐。”
换下了道袍,换上一身家居常服的秋叶淡笑道:“几十年没见,怀瑜仍旧是风采依旧。”
姓萧,怀瑜。
来人的身份不言而喻,正是如今的魏国主人,萧瑾萧怀瑜。
算算年纪,萧瑾如今也马上要古稀之年,不过现在看去也不过是四十许岁,当得起玉树临风四字,一身书卷儒雅气,再配上那个尊贵至极的显赫王爵,足以让无数女子心神摇曳。
叶家后府有一方占地极大的湖泊,非是人工开凿,而是叶家建府时将其圈入府内,两人就坐在湖边垂钓。
萧瑾甩钓钩入湖,笑容恬淡道:“恭喜掌教真人终于除去了几十年的顽疾。”
秋叶面容平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怀瑜此言,言之尚早。”
萧瑾望着湖面,“哦?怎讲?”
秋叶手里捧着一根紫竹鱼竿,慢慢放线,道:“公孙仲谋死了不代表剑宗就亡了,如果说当年的青尘是道门内里的烂肉,那么剑宗便是外在的剑伤,外伤好治,就怕有人想趁此时机在这道伤口上再砍一刀,来一个伤上加伤。”
兴许是这湖中鱼儿饥饿太久的缘故,几句话的功夫,萧瑾的钓竿已经开始不住颤动,他一边开始轻车熟路地溜鱼,一边轻声感慨说道:“我那个侄子,可是其志不小啊。”
秋叶平淡道:“年轻人,又是起步堪比天高的年轻人,心大一点,不是怪事。”
萧瑾猛地一拉手中钓竿,一尾鲜红鲤鱼随之跃出湖面。
他将那条不断摇摆挣扎的红鲤从鱼钩上摘下,又是放入湖水中,笑道:“早觅为龙去,江湖莫漫游。须知香饵下,触口是铦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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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人生不妨再少年
塞外戈壁荒漠,有人独行,年轻男子穿了一身白布麻衣,背后负着剑匣。
陕州往西便是西河原,以青河为界,与草原遥遥对峙,大郑太祖皇帝曾在这儿设立西河州,大郑末年萧煜掌权后,整合诸州,将西河州并入陕州,不过老辈人还是习惯将这儿称作是西河州。
萧煜从草原起家,成势却是在西北,西河原是整个西北的腹地,中都更是屹立于此。
早些年萧煜还只是一路诸侯的时候,因为草原当时已经归顺的缘故,对中都的主要威胁并非是来自背后,而是屯兵于北地燕州一线的秦政,所以萧煜在西河原上大肆修筑堡寨,号称十里一寨,五里一堡,紧密罗列于各处关隘之间,共有三十六寨,以最大的丹霞寨为核心枢要,连接成片。
秦政败亡之后,牧人起大军趁机攻陷陕中,长驱直入西河州,东北大军和西北大军在西河原上展开决战,决定胜败的也正是丹霞寨一战。
只是如今天下太平,丹霞寨几经变迁后已经不见当年的战火狼烟,反倒成了西河原上颇为繁华的所在,虽说名义上还是寨,但与中原的寻常城池也相差无几了。不少不想在土里刨食又不愿离家太远的年轻人都会来这儿讨生活,当初的他也是其中一员。
如今再次踏足这片生活了二十年之久的土地,虽然之前仅仅是离开了数月之久,但却是恍若隔世。
外面的世界,飞仙高人,权贵王孙,就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梦醒后了无痕迹。
可背后的剑匣却又无时不刻在提醒着他那绝不是一场梦。
临近黄昏时,背剑匣的男子沐着暮色走近了丹霞寨,昏暗光线中依稀可见点点早早亮起的灯火,那是寨中勾栏所在。他缓缓而行,轻车熟路地走进丹霞寨的城门,看不出半点生疏,可他身上那份气度却又不像是这个小地方的人物。
他进了一家客栈,独占一桌,将剑匣放置在自己对面,然后要了一碗酒和一碗水。
年轻人先端起酒碗,将碗中之酒倾倒在剑匣面前,然后才端起水碗一饮而尽。
从他进门起,客栈掌柜的就觉得这年轻人有些眼熟,不过又有些不敢相认,毕竟自己记忆中的年轻人只是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土包子,可眼前这人无论气度还是举止,都不像是个小地方能出来的人物,反倒是更像从中原那边过来的士子。
年轻人端着水碗,望着剑匣,怔然出神。
不管是腹有诗书气自华也好,还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也罢,如今的他不再是那个向往外面世界的井底之蛙,一路走来,见识了堪比天高的风景,心态上已是大不相同。
徐北游没有与掌柜的叙旧的兴致,只是在这儿略作停留,又重新起身,穿过丹霞寨,从寨子的另一个大门离去。
他要去小方寨。
待他来到小方寨时,已经是漆黑深夜,整个寨子只有一家还亮着灯火。
徐北游背着剑匣来到那家门前,推门而入,正在看书的老人放下手中书卷,抬起头,目光先是在徐北游的身上略作停顿,然后落在他背后的剑匣上,轻声问道:“公孙仲谋,他……”
徐北游点了点头,低声道:“师父他老人家已经仙逝了。”
老人幽幽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满头银发的老人那张刻板脸庞微微牵动,轻声道:“说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徐北游稍稍犹豫,将这段时间的经历大致讲了一遍。
老人坐在躺椅上,轻轻摇晃,眯起眼睛,道:“尘叶出手不算稀奇,能惹出六十年不下山的秋叶却是天大的稀奇事,由此可见如今的形势很是微妙,即使是天下第一人的道门掌教也不能稳坐昆仑,如果老夫没有猜错的话,公孙仲谋应该是打算倒向朝廷,这才惹来了道门的彻底撕破脸皮。”
老人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北游,那些修行界的争斗你也见识了,就算公孙仲谋这样的逍遥地仙,一个不慎也要陨落其中,你是怎么打算的?”
徐北游坐在老人身前的一张小板凳上,这是他小时候就坐过的地方,双手放在膝盖上,缓缓闭上双眼,轻声道:“一饭尚铭恩,况曾教诲提携,只少血缘二字,千金难报德,即论人情物理,也当泣血三年。先生,我想给师父报仇,最不济也要完成师父没能完成的遗愿,光复剑宗。”
老人点点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不过你若想要报仇,却是难如登天,先不说秋叶是道门掌教,握有偌大一个道门,就算是神仙降世也未必能把他如何,只说秋叶如今的修为,即便是用出镇魔锥折损了自身福德,那最多也不过二十年就能飞升,到那时,你又找谁去报仇?”
徐北游睁开双眼,平静道:“事在人为,大不了天上再战。”
韩瑄没有说话,曾经官至次辅的他自然比徐北游更了解这个世界,更了解这位掌教真人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存在。
报仇?
杀掉一位道门掌教?
这不比推翻大齐朝廷容易多少。
不过年轻人敢想敢做是好事,韩瑄也不愿太过打击这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他不是个喜欢侃侃而谈的老人,更不喜欢讲什么大道理,最起码没喝酒的时候不是,所以让他说一通圣人义理那是不可能的,反倒是这些年来居住于乡野之间,颇有许多别样感悟。
韩瑄缓缓道:“北游,你是我从小养到大的,可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没有教导过你什么,反而是把你交到公孙仲谋的手中吗?”
徐北游摇了摇头,虚心受教。
韩瑄轻轻拍打着扶手,道:“我这些年之所以没有教过你什么,不是不想教,而是不敢教,生怕毁了你这块璞玉。因为我与你一样同样是出身寒门,有些东西在我身上已成定势,正如小家碧玉,纵然有几分姿色,终究是难免有股出在根上的小家子气,让我去教个世家子没问题,因为刚好互补,可让我再来教你,却是容易让你变成第二个韩瑄。所以我才会把你交给世家出身的公孙仲谋,这就好比是大家闺秀,即便姿色不足,却有天然的富贵气态和大家格局,让公孙仲谋帮你开拓格局眼界,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徐北游点了点头。
韩瑄闭上眼睛,轻声说道:“我这辈子,几起几落,当过高谈阔论的所谓名士,也曾像现在这般一文不名,做过位极人臣的当朝一品,也曾沦落为阶下之囚,到头来一辈子什么也没留下,算是虚活八十余年。到了如今想明白一个道理,年轻的时候不要有顾虑,尽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那么到老了,也不会有那么多遗憾。”
“你看公孙仲谋,他放不下剑宗,于是他就去光复剑宗,死得洒脱。再看我,龟缩在这个小寨子里苟且偷生,活得憋屈。这就是我说的那股小家子气了,因人而异,这一点你不要学我。”
徐北游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我这次回来,是想请教先生,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韩瑄停下拍打扶手的动作,睁开眼睛,道:“先去江都找张雪瑶,让她帮着你把公孙仲谋留下的剑气凌空堂拿到手里,至于其他的,就交给先生我吧。”
徐北游愣了一下,随即震惊道:“先生你要重新出山?”
韩瑄笑道:“人生即可超百载,何妨一狂再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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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再酌酒先干为敬
虽然韩瑄自嘲虚度光阴八十余年,但在实际上,这八十余年的宦海沉浮却让老人积攒了巨大的声望,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即便现在只是一介布衣,可如果皇帝真能颁下一纸诏书,那么重返庙堂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这是没有根基的朝堂新人无法比拟的。
二十余年前,先帝萧煜忽然驾崩,太后掌权,次辅韩瑄和首辅蓝玉各成一派,朝堂上呈现出三足鼎立之势。新皇即位之初,韩瑄和蓝玉两党相争,最后关头太后选择帮助蓝玉,让韩瑄不败而败。
现在,太后早已故去,而新皇与老相的权争逐渐浮出水面,那么就给韩瑄制造了一个重返庙堂的绝好契机。因为新皇想要打压执掌朝堂近五十年的首辅大人,就必须要扶起另外一个有足够分量的老人,放眼整个庙堂,徐琰于承平十年病死,端木睿晟执掌暗卫府,萧瑾早已封王就藩,就只剩下一个韩瑄能够跟蓝玉相提并论。而且韩瑄不比蓝玉,空有莫大声望,却在朝堂中并无太多根基,不必担心他成为第二个尾大不掉的蓝玉。
更重要的一点,韩瑄不是蓝玉这样的修为高绝之人,等到他稳住了朝堂局势,差不多也就该老死了,到时候萧玄刚好开始着手准备给自己儿子铺路。
韩瑄道:“你刚才说已经见过张无病了,当年他受我牵连,被太后娘娘革去禁军都督的职位,心灰意冷之下削发为僧,机缘巧合之下又是入了佛门的八部众,成为龙部龙王。如今他被佛门主持拿掉龙王名号,那么他像我一样回归朝廷的日子不会太远了,不过他是否还愿意站在我这边,就有些不好说了。”
徐北游说道:“张无病将却邪赠予我,让我为他办一件事。”
韩瑄轻笑道:“他不过是放不下一个人而已,你别多心,不是放不下你的师母张雪瑶,而是他要通过张雪瑶才能找到这个人,日后你再见到他时自然知晓。”
徐北游点点头,接着问道:“辽王牧棠之那边?”
韩瑄微微皱了下眉头,轻淡道:“辽王那边的水太深,涉及到当今圣上和镇北王这对舅舅外甥,不是现在的你可以插手。”
徐北游叹息一声,“这些大人物也是不得自在啊。”
韩瑄淡然一笑,指着身后墙上的一幅字道:“如入火聚,得清凉门。这本是华严悲智偈中的一句偈语,被当年的千古一相江陵相公引用,说白了就是站在火坑里,却有冰窖的感觉,那时候的张江陵可谓是如日中天,拜首辅,封太师,相爷的均旨比皇帝的圣旨还要管用,他却说出这么一番话,你说他是自在还是不自在呢?”
徐北游望着那副字,缓缓道:“大约是不得自在的。”
“张江陵不得自在,蓝玉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如今蓝玉的处境与当年张江陵的处境又是何其相似,如果换成你是蓝玉,你该怎么办?”老人轻笑着问道。
徐北游想了想,回答道:“江陵相公死后几乎被大郑神宗皇帝抄家灭族,如果我是蓝玉,有前车之鉴在先,要么放手一搏,成王败寇,要么就激流勇退,用几十年的情分换个余生安稳,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韩瑄欣慰点头,道:“你能有这份见识,说明公孙仲谋的一番心血没有白费,我也不多夸你,总之你一步一个脚印走下去,等到有一天爬到山顶上,领略了上面的无限风光之后,再去公孙仲谋的衣冠冢前敬一杯酒,这样他即使身在九泉之下,亦能欣慰含笑。”
如果是有当年的朝堂老人在此,就会知道韩瑄的这番话分量有多重,韩瑄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识过,年轻时跟随先帝萧煜起事,与徐琰和端木睿晟并称为齐初三杰,在萧煜从黄龙改元为太平的那一年,韩瑄登阁拜相,位居当朝一品。
在他与蓝玉组阁的二十年中,来了又去的年轻才俊如同过江之鲫,最终被他看上眼的又能有几人?可有一手之数?能让老人为之动容的人或事当然不少,但无一不是秋叶、公孙仲谋这个层次的大人物,徐北游这个年纪的年轻人,纵然有两人关系亲厚的原因在里面,能让老人说出这番话也是殊为不易。
不过徐北游对于这番话倒是没有太多感触,仍是一脸平静的模样,还是正襟危坐在小板凳上。差点没让老人没忍住提醒他一声,老夫都把你夸到这个份上了,你也好歹表现出一点欣喜和雀跃应个景也好。
韩瑄问道:“何时去江都?”
徐北游沉吟了一下,说道:“等过去这个年关,一开春我就动身。在此之前,我也好趁着这个时机巩固下自身修为。”
韩瑄收敛了脸上笑意,缓缓说道:“此去江都,不比西北塞外,中原江南自古都是豪阀遍地,卧虎藏龙之地,你说不准哪家就藏着个千年老王八,说不定哪家就可以上达天听,更别说那些根深蒂固甚至可以只手遮天的地头蛇,所以此行要处处谨慎,万事小心。”
这一晚,徐北游和韩瑄两人谈了许久。
第二日清晨,徐北游独自一人来到小方寨后的断崖上。
十年前,他就是在这儿遇到了师父公孙仲谋,公孙仲谋寻访韩瑄未果,却意外收下了一个徒弟。
也正是在这儿,徐北游见到了诛仙出世,知道了外面的世界是如此广阔。
徐北游就像当年公孙仲谋那样盘坐于断崖上,将剑匣横在膝上,望着崖外的风景许久许久,最后用袖子遮住了面庞。
当年握着夏蝉的孩童已经长大,将手中的夏蝉换成了膝上的剑匣。
可临近初冬时节,不管是怎样坚韧的寒蝉,都难免在凄切哀鸣中死去。
正如横秋老气,终究敌不过新冬来临。
没有蝉。
也没老人。
徐北游在这儿为公孙仲谋修建了一栋小小的衣冠冢,将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黑袍葬在了里面。
徐北游对着坟冢叩首三次,转身大步离去。
光阴穿梭如流水,转眼间已经是小年,徐北游先为师父上香之后,来到丹霞寨,去了最常去的那家酒楼,点了一碟茴香豆和一壶热茶。
酒楼大堂里有位说书先生,是酒楼掌柜专门从陕州那边请来的老先生,一月就要二两银子,不过也的确物超所值,上到公卿权贵的庙堂斗法,下到升斗小民的乡野奇谈,竟是没有这位老先生不知道的。
此时说书老人正一边小口呷着热茶,一边说前不久轰动天下的巨鹿城互市。
先是说灵武郡王萧摩诃笑迎天下客。
再说八方云动,巨鹿城中鱼龙混杂。
说那道门仙人踏云而至。
说那剑仙御剑五千。
当说到时道门仙人大战剑仙时,老人兴起,以手中清茶作酒,一饮而尽。
最后说道门仙人招手引来天雷压顶,剑仙则是拔出仙剑出鞘,一剑破去天雷无数。
此时整个客栈已经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徐北游面无表情地啜着茶水,默不作声。
一场书说完,徐北游起身结账。
临走前他向掌柜要了两壶酒。
从来不喝酒的徐北游走在长街上,将其中一壶酒饮尽后,脸色通红,举起另外一壶酒,自言自语道:“师父,我先干为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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