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合欢鼎

　　“请宫主准萧凡入殿。” 　　“考殿重地，九考期间，外人不得入内。” 　　“这是妖神定下的规矩，本宫也不能破。” 　　涂山璇玑看着他，“何况邪阵未明，你进去，是送死。” 　　“送死，也比站在这儿听她的铃铛一声一声地弱下去强。” 　　萧凡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萧凡抬起头，双目赤红，“九儿在里面。” 　　“她喊了我半声萧凡哥哥，那半声没喊完，就被吞了。” 　　“宫主，规矩护的是道宫的传承。” 　　“可传承要是没了人，护着一堆石头干什么？” 　　涂山璇玑沉默了。 　　广场上的风，忽然停了。 　　几万双眼睛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 　　三日缉凶，一夜拿人，殿前立威，演武台大胜——他入道宫以来做的每一件事，桩桩件件，此刻全落在了这一个跪姿上。 　　有人低声感叹：“妖神转世……挑人的眼光是真毒啊。”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萧大哥。” 　　星璃抱着命盘，一步一步走过来。 　　每走一步，脸色就白一分。 　　她在广场中央站定，盘膝坐下，将命盘横在膝上。 　　“我替你推阵。” 　　她说，“给我一炷香。” 　　黄爆爆扑过来按她的肩膀：“你不要命了？！” 　　“要命。” 　　星璃笑了笑，指尖已经落在盘沿上，“所以才要快。” 　　星辰之力自她体内升起。 　　那不是寻常神力。 　　星光如纱，自她的七窍、毛孔中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汇进万星命盘。 　　这是她压箱底的东西——星辰圣体养了十九年的本源星辉。 　　命盘上空，光幕炸开。 　　围观的弟子们齐齐仰头，大气都不敢出。 　　柳如烟不知何时已经站到萧凡身侧，鸿蒙紫气在她周身流转，随时准备渡给场中那个不要命的姑娘。 　　邪阵的全貌第一次呈现在众人眼前：青黑色的脉络如树根般扎满考殿地底，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而在三座副峰的节点上，脉络尤为粗大。 　　“一处，两处，三处……”星璃的声音越来越轻，“三处节点，镇着阵脚。” 　　萧凡盯着那三处节点，默默记下方位。 　　东北，西南，正南。 　　三处节点呈品字形，拱卫着中央。 　　“毁了节点，阵就停吗？”萧凡问。 　　“不停。” 　　星璃摇头，“节点只是爪牙。” 　　“真正的中枢在……” 　　她的指尖在命盘上疯狂游走，星光烧得越来越旺，发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 　　萧凡的心揪紧了。 　　“在下面。”星璃忽然睁眼，一口血喷在命盘上，声音却亮得惊人，“中枢在考殿正下方三百丈，邪阵的最深处！萧大哥，毁掉节点，打开通路，中枢就在尽头！” 　　“萧大哥，九儿姑娘的神格在邪境里撑不了太久。” 　　“你只有一天。” 　　说完这句，她身子一歪，直直地向后倒去。 　　黄爆爆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她。 　　怀里的姑娘面如金纸，气息弱得像风里的一盏灯，手却还死死攥着命盘不放。 　　“星璃！” 　　小白从人群里挤进来，小手搭上星璃的腕脉，翠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凝重。 　　“油尽灯枯。” 　　她言简意赅，“星辰圣体的本源烧了大半，本姑娘能吊住她的命，但也只是吊住。” 　　“想要她活，得用至纯的生命本源慢慢养。” 　　“这事儿交给我，你们去救人。” 　　她又补了一句：“快去快回。” 　　“少了你们谁，这院子都不热闹。” 　　萧凡深深看了星璃一眼，把她交给小白，转身，重新跪到涂山璇玑面前。 　　“宫主。” 　　这一次他没再多说，只是磕头，一个，又一个。 　　青石地面，磕出一个浅坑。 　　第三个头磕下去的时候，一只枯瘦的手拦住了他。 　　涂山璇玑弯腰扶起他，狐眼里有说不出的复杂。 　　“妖神留下的规矩，护的是传承的体面。” 　　归藏长老缩在人群后头，难得没有喝酒。 　　他看着那个磕头如捣蒜的年轻人，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一万八千年了，这座道宫，总算来了一个肯为人磕头的。 　　“可体面，从来不是靠规矩撑着的。” 　　她直起身，声传全场。 　　“本宫今日破例：册萧凡为护道人，准其入考殿救人。生死祸福，本宫一力承担！” 　　满场死寂，随即哗然。 　　寒潭蛟一脉的长老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出声。 　　昨日闭门思过的教训还热乎着。 　　妖神定下的规矩，破例了。 　　万年来头一遭。 　　萧凡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如烟。” 　　“在。” 　　柳如烟上前一步，紫衣猎猎。 　　“玲珑。” 　　雪玲珑拔剑出鞘，冰蓝色的剑光映着他的脸。 　　“我们三个进去。” 　　萧凡说，“爆爆，你留下守着星璃。” 　　“大黑狗，护院。” 　　“谁也不许再出事。” 　　黄爆爆张了张嘴，把满肚子的话咽了回去，用力点头。 　　涂山璇玑抬手，一指点在邪阵的屏障上。 　　道神境巅峰的神力撕开一道丈许宽的缺口，缺口内青黑翻涌，隐约传来凄厉的呼啸。 　　“此门只能撑一炷香。” 　　她沉声道，“一炷香后，缺口闭合，神仙难救。” 　　萧凡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跨了进去。 　　跨过缺口的前一瞬，他回头看了一眼。 　　黄爆爆抱着星璃，眼圈通红。 　　小白坐在星璃身旁，朝他重重点头。 　　大黑狗蹲在院墙上，尾巴绷得笔直。 　　还有万妖殿前，那位白发宫主负手而立，冲他微微颔首。 　　萧凡收回目光。 　　这一眼之后，他的身后只剩一件事——把九儿带回来。 　　柳如烟、雪玲珑紧随其后。 　　三道身影没入青黑之中，缺口在他们身后缓缓收拢。 　　第五百三十四章 　　邪阵之内的世界，没有天，没有地。 　　上下四方全是翻涌的青黑色邪气，浓得化不开，像一口烧沸了的脓锅。 　　视线所及不过三尺，耳中所闻尽是尖利的呼啸，仿佛有无数冤魂贴着耳廓哭号。 　　萧凡三人一入阵，鸿蒙紫气先亮了。 　　柳如烟立在中央，双手结印，一缕缕紫气自她周身荡开。 　　紫气所过之处，青黑邪气如沸水泼雪，滋滋作响地退开三丈。 　　道宫圣女的本命神通，净化诸天邪祟。 　　碧落城一战，就是她的紫气三息荡净了满城毒雾。 　　可此刻她眉头紧锁。 　　这邪阵里的邪气又浓又黏，紫气每荡开一丈，周围的邪气就涌回来补一丈。 　　“紫气撑不了太久。” 　　她咬着牙，“这阵里的邪气，比碧落城浓了十倍不止。” 　　“够了。” 　　萧凡拔剑，“玲珑，封后路。” 　　“如烟开路，走！” 　　雪玲珑剑尖点地，一圈冰蓝色的寒潮以三人为中心炸开，所过之处邪流冻结，咔咔咔凝成一条冰道。 　　三人沿冰道疾行，直扑东北方向的第一个节点。 　　星璃推算出的三处节点，方位早刻在萧凡脑子里。 　　东北，西南，正南，品字形拱卫着中央的中枢。 　　破开三处节点，中枢之门自开。 　　节点是一根十人合抱的邪纹石柱，柱身缠满蠕动的菌丝，柱下伏着七八头丈许高的孢怪，正张着满口螺旋状的利齿，吞吃涌来的邪气。 　　“斩了。” 　　萧凡言简意赅。 　　他欺身而上，长剑裹上一层金白色的火焰。 　　大日寂灭炎！ 　　第一头孢怪扑到半空，被他一剑从中剖开。 　　火焰顺着伤口轰然炸开，那孢怪连惨叫都没发出，便烧成了一蓬飞灰。 　　寂灭炎专克邪祟，烧在孢怪身上，跟烧在油锅里没什么两样。 　　剩下的孢怪齐齐嘶吼，蜂拥而上。 　　萧凡剑走如龙，斩妖特性全开。 　　这些孢怪沾着妖气又沾着邪气，在他的剑意面前天然矮了三分，一剑一个，没有一个能走过两合。 　　柳如烟的紫气在外圈游走，把溃散的邪流一荡而空。 　　雪玲珑守住侧翼，冰剑过处，妄图绕后的孢怪尽数冻成冰坨。 　　半炷香后，石柱下再无一头站着的孢怪。 　　萧凡甩了甩剑上的火。 　　斩妖特性加上大日寂灭炎，对付这些半妖半邪的东西，是天底下最锋利的刀。 　　萧凡走到石柱前，双手结印，大日寂灭炎顺着掌心的阴阳神力灌入柱身。 　　轰！ 　　石柱从内部烧穿，密密麻麻的邪纹寸寸崩断，整座石柱轰然坍塌，塌下来的碎块还在空中就被烧成了灰。 　　东北节点，破。 　　邪气屏障肉眼可见地薄了一层。 　　“走，西南！” 　　西南节点的守卫更凶。 　　柱下伏着的不是孢怪，而是一头房子大小的母孢，臃肿的躯体半埋在邪流里，万千根须扎透地面，正一鼓一鼓地泵着邪气。 　　看见三人的一瞬，母孢万千根须齐齐扬起，如万箭齐发。 　　“封！” 　　雪玲珑抢上前半步，冰剑横空一划。 　　寒潮炸开，万道根须凌空冻结，冻成一片晶莹的丛林。 　　可这母孢吞吐得实在太凶，根须刚冻上，后面的邪流又涌上来，冰层咔咔作响，眼看就要碎裂。 　　“如烟！” 　　“知道！” 　　柳如烟双手一合，鸿蒙紫气凝成一道三丈长的紫色光刃，顺着冰层缝隙狠狠斩进母孢体内。 　　紫气入体，母孢剧烈地痉挛起来，泵动的节奏乱了。 　　萧凡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火线，踩着冻结的根须丛林直冲母孢头顶，大日寂灭炎全力灌进母孢的命门。 　　“焚。” 　　金白色的火焰自母孢体内轰然爆开。 　　这一烧，就是整整十息。 　　十息之后，房子大小的母孢连同它的万千根须，烧得干干净净，连灰都没剩下几粒。 　　西南节点，破。 　　连破两节点，邪阵的运转肉眼可见地滞涩起来，翻涌的邪气都慢了半拍。 　　但三人谁也高兴不起来。 　　越往里，邪气越浓，而九儿的铃铛，在萧凡怀里震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弱。 　　萧凡落地时晃了一下，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连续两战全力出手，他的神力已经去了四成。 　　“萧师弟。” 　　雪玲珑递过来一瓶丹药。 　　“留着。” 　　萧凡擦去血渍，“打完再吃。” 　　正南方向的第三个节点，是硬骨头中的硬骨头。 　　中途萧凡停了一瞬，把一枚回元丹塞进嘴里，勉强压住翻涌的气血。 　　两个节点，神力去了四成。 　　最后一个，只会更凶。 　　石柱高达百丈，通体漆黑如墨，柱身上缠绕的邪纹粗如儿臂，一闪一闪地跳着青黑色的光。 　　柱下没有守卫。 　　因为不需要。 　　三人刚踏进节点百丈之内，柱身上的邪纹齐齐亮起，数十道邪气光柱从天而降，把方圆百丈打成一片死亡领域。 　　“躲！” 　　三人分头暴退。 　　邪气光柱追着人影砸落，砸在地面上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坑。 　　“打不着它。”柳如烟急道，“邪纹不灭，光柱不停！” 　　“那就近身。” 　　萧凡咬紧牙关，魂中界轰然展开。 　　八百丈界域撑起一方净土，邪气光柱砸进界域，被削去三成威能。 　　他顶着光柱一路前冲，青衣转眼被轰得褴褛，后背添了七八道血口。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玲珑，如烟，护我三息！” 　　雪玲珑冰剑横扫，寒潮在萧凡身侧筑起冰墙。 　　柳如烟把全身紫气压缩成一面紫色光盾，顶在冰墙最前。 　　光柱如暴雨砸落。 　　萧凡双手按住石柱，大日寂灭炎与阴阳神力同时灌入。 　　一息，邪纹乱闪。 　　两息，柱身开裂。 　　三息—— 　　轰隆！！ 　　百丈石柱自内而外炸得粉碎，正南节点，破！ 　　柳如烟踉跄了一下，被雪玲珑扶住。 　　她的紫气也见了底，脸色白得吓人。 　　三人互相搀着，谁都没说话，只是齐齐望向那道裂口。 　　三大节点尽数崩塌，邪阵屏障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通往地底的裂口在三人面前缓缓张开。 　　裂口深处，邪气浓郁得几乎成了实质。 　　而邪气最深处，一点微弱的金光，正在一明，一灭。 　　“九儿！” 　　萧凡的眼睛瞬间红了。 　　那一点金光，他太熟悉了。 　　万妖阶上八千碑亮起时，就是这样的光。 　　他纵身跃入裂口，连人带剑化作一道流光，直坠三百丈。 　　邪境核心到了。 　　那是一座青黑色的巨大空腔，四壁爬满蠕动的邪纹，腔体中央，九儿被万千邪流缠在半空，周身那层金色的神格光华薄得只剩一线，随着邪流的每一次缠绕，那一线金光就暗上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