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合欢鼎

　　柳如烟将三枚紫玉复元丹塞入他袖中，温婉地笑了笑：“小心些，等你回来。” 　　九儿跑到萧凡面前，踮起脚尖，认真地在他眉心那枚星辰印记上轻轻吹了一口气，金色的眸子亮晶晶的： 　　“九儿给萧凡哥哥加个好运，去了就能抓到坏东西，平平安安地回来。” 　　萧凡心中一暖，揉了揉九儿的金发，又朝众人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到星舟尾端，回首望向碧落城的方向，黑袍在星风中猎猎作响。 　　“星舟继续前行，无需等我。” 　　他纵身一跃，黑袍如同一道墨色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茫茫星域的暗影之中，朝着碧落城的方向疾掠而去。 　　甲板上，黄爆爆望着那道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紫金色的火焰在发梢微微跃动，许久才轻声开口： 　　“这家伙每次都是这样，什么事都一个人扛。” 　　雪玲珑收回远望的目光，冰蓝色的长袖在星风中轻轻拂动，声音清冷如泉，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 　　“你不必太担心，萧师弟既然敢一个人回去，自然是有把握的。” 　　大黑狗趴在甲板上，屁股上的绷带被风吹得簌簌作响，闻言立刻抬起狗头附和道： 　　“就是就是，萧小子那家伙，精得跟狐狸似的，你什么时候见他吃过亏？别看他整天笑眯眯的，心里头的弯弯绕比本帝这辈子走过的桥还多。” 　　黄爆爆闻言撇了撇嘴，金红色的眸子斜了大黑狗一眼：“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整天在城里胡作非为，萧师兄用得着花那么大力气演这出戏？三千杖都算轻的！” 　　大黑狗顿时急了，挣扎着想爬起来，屁股刚离地又疼得嗷一嗓子趴了回去，龇牙咧嘴地辩解： 　　“本帝那是为了大局！为了逼真！要不是本帝把恶名宣扬得满城皆知，那城主能那么干脆地把咱们赶出来吗？” 　　“这么说你还立功了？” 　　黄爆爆冷笑一声。 　　“那可不！” 　　大黑狗理直气壮地挺起狗头，“本帝这叫忍辱负重！舍生取义！” 　　“舍你个头！” 　　黄爆爆一脚踹过去，大黑狗早有防备，狗躯一扭，躲过了这一脚，却又牵动了屁股上的伤，疼得嗷嗷乱叫。 　　“行了行了，都什么时候了还闹。” 　　柳如烟温婉地上前一步，鸿蒙紫气在袖间无声流转，将大黑狗轻轻托起，放在甲板中央一块柔软的灵毯上： 　　“爆爆，你也别太焦躁了，萧师弟这样安排，不是要抛下我们，恰恰是为了护我们周全。” 　　黄爆爆闻言，攥了攥拳头。 　　她抬头望向星舟后方那片茫茫的星域，碧落城早已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深浅不一的蓝色星云在缓缓流淌。 　　“我知道。” 　　她低声开口，红发被星风吹得有些散乱：“我就是觉得，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他一个人冲在最前面，我们跟在后面像个摆设似的。” 　　“明明我也可以帮他打架，我现在也是神帝巅峰了，怎么就不能……” 　　她说了一半，声音低了下去，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九儿抱着碧羽灵雀走过来，仰起小脸，金色的眸子软软地望着黄爆爆： 　　“爆爆姐，九儿也想帮萧凡哥哥，但是萧凡哥哥说了，有时候不是冲上去打架才是帮忙，听他的话、不让他分心，也是在帮他呢。” 　　黄爆爆低头看了九儿一眼，伸手在她头顶揉了揉，脸上的神情柔和了几分： 　　“你这小丫头，跟着萧师兄没学会别的，倒是学会讲大道理了。” 　　九儿嘿嘿一笑，九条金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摆：“九儿说的是实话嘛。” 　　雪玲珑走到黄爆爆身侧，与她并肩而立，冰蓝色的眸子望向同一片星域，声音比夜风还轻：“你信他吗？” 　　黄爆爆怔了一下，侧头看她。 　　“信他，就听他的。” 　　雪玲珑没有转头，只静静地说：他让我们走，我们就走。他让我们等，我们就等，等需要打的时候，自然会有我们出手的机会。” 　　黄爆爆沉默了片刻，情绪终于平静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当然是信萧师兄的，比谁都信。” 　　“啧，肉麻。” 　　大黑狗在灵毯上翻了个身，小声嘀咕。 　　“你找揍是不是？” 　　黄爆爆一个眼刀扫过去。 　　大黑狗立刻闭了嘴，把狗头缩进前爪里装死。 　　柳如烟掩唇轻笑，替几人各斟了一杯灵茶，茶香氤氲在星舟的甲板上，冲淡了几分凝重的气氛。 　　就在众人情绪刚刚平复下来的时候，星璃突然开口：“诸位……” 　　她的嗓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沉凝，让甲板上刚刚松弛下来的气氛瞬间又紧绷了起来。 　　黄爆爆第一个转头看她：“星璃姐姐，怎么了？” 　　“我用命盘推演了萧大哥此次行动的大致走向。” 　　星璃低头盯着掌中的万星命盘：“萧大哥此去碧落城，吉凶参半，而且凶象隐而不发，藏于暗处，恐怕不太顺利……” 　　“什么意思？” 　　黄爆爆瞪大了眼睛，紫金色的火焰猛地窜了起来。 　　“意思是，城中那东西，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去意，甚至可能为他准备了圈套。” 　　星璃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又或者，城中的凶险比我们预想的更深，萧大哥虽有准备，却未必能全身而退。” 　　这话一出，甲板上彻底炸了锅。 　　黄爆爆蹭地站直了身子，紫金色的火焰在拳锋上轰然炸开：“那还等什么？！我们赶紧回去！萧师兄一个人过去，要是真撞进了别人的圈套里，连个接应都没有！” 　　大黑狗也顾不得屁股疼了，从灵毯上弹起来，狗眼中精光爆闪：“星璃丫头，你的命盘以前出过错没有？” 　　“不多，但这次的天象被一层灰雾遮挡，命盘也看不真切。” 　　星璃如实道，“我只能确定，萧大哥此行不会太平，但具体遇到什么，命盘给不出确切的卦象。” 　　柳如烟温婉的面容上浮起一抹忧色，却仍保持着理智：“星璃姑娘，若是连你的命盘都看不透，那城中的凶险恐怕非同小可，萧师弟一个人深入其中，确实让人放心不下。” 　　雪玲珑冰眸微凝，指尖的寒气已经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九儿抱紧了怀中的碧羽灵雀，金色的大眼睛里满是不安：“萧凡哥哥会不会已经……” 　　“不会。” 　　黄爆爆斩钉截铁地打断她，金红色的眸子亮得惊人，“萧师兄命硬得很，一个绿妖崽子还奈何不了他。但我们不能干坐着等消息。” 　　她又朝旁边看去：“星璃妹妹，你的命盘能推演出萧师兄入城后最可能选择的路线吗？” 　　星璃闭上眼，万星命盘加速旋转，亿万星光在她掌心交织成一张繁复的星图。 　　整片星图之上，碧落城所在的碧蓝星域化作一方袖珍的浮陆，悬浮在漆黑的虚空之中，星辰灵脉的纹路如血管般在浮陆下方隐现。 　　数息后，她猛地睁眼，银眸如电：“碧落城的防御阵基在浮陆底部的星脉节点处最为稀薄，若换作是我，定会从浮陆下方的暗面切入，那里远离城防大阵的核心，灵力波动最弱，也最容易避开城中强者的感知。” 　　“好！”黄爆爆一拍船舷，紫金色的火焰在眸中熊熊燃烧，“萧师兄若有危险，必然是在靠近浮陆暗面之后才可能出事。” 　　“咱们现在星舟已经朝反方向飞了数个时辰了，从这里掉头，绕一个大弧线，从碧落城上方的星云带切入，借助星云中游离的星辰砂遮蔽气息，正好能避开正面感知，从上往下逼近浮陆！” 　　雪玲珑微微颔首：“可行。” 　　柳如烟也点头：“既然决定了，事不宜迟。” 　　大黑狗一瘸一拐地凑上前，狗脸上的神情难得正经起来：“本帝也去！本帝的鼻子最灵，碧落城方圆百里之内，只要是绿妖那恶心玩意儿留下过一丝气味，本帝都能闻出来！” 　　黄爆爆看了它一眼，到底没再损它，只丢下一句：“别拖后腿就行。” 　　“本帝什么时候拖过后腿？！”大黑狗不服气地挺起胸脯，结果扯到了伤处，又疼得龇牙咧嘴。 　　星璃收拢万星命盘，转身朝星舟的控制台走去，银色的星辰神力注入太古星辰核心。 　　星舟在虚空中划出一道优雅而凌厉的弧线，掉转方向，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朝着碧落城上方那条横亘天际的星云带无声滑去。 　　…… 　　夜色浓稠如墨，碧落城外的虚空暗流无声涌动。 　　萧凡的身影如同一缕融入黑暗的墨痕，从星舟脱离之后，便彻底敛去了周身所有气息。 　　阴阳神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将他的存在感压到了最低，连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 　　他没有从城门方向靠近。 　　星舟停泊之处距离碧落城已有相当距离，他横渡虚空，绕了一个极大的弧线，从碧落城浮陆底部的暗面切入。 　　那里是整座城池的星脉末端，防御阵法的力量最弱，灵力波动也最稀薄。 　　寻常修士即便路过此处，也不会多看一眼，只因那下方除了嶙峋的星核岩石和流窜的虚空罡风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萧凡偏偏选了这条路。 　　他贴着浮陆底部的岩壁无声游走，指尖偶尔划过那些风化已久的星核石面，感受着其中微弱到近乎不存在的灵气残留。 　　碧落城的防御大阵确实精妙，但萧凡在城主府住了数日，早已把整座城池的灵脉走向摸了个通透。 　　此刻沿着星脉末端的缝隙穿行，如鱼入水，毫无阻滞。 　　约莫一炷香后，他从浮陆底部的一处废弃排水暗道中钻出，落入了碧落城内城西南角的一片荒废宅区。 　　荒宅区常年无人居住，杂草丛生，墙壁上爬满了碧蓝色的苔藓，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萧凡落在其中一间破屋的阴影中，侧耳听了片刻，确认四周无人，这才缓缓直起身来。 　　黑袍上沾了些许灰尘，他随手拍了拍，目光越过断壁残垣，望向城中那片依旧灯火通明的区域。 　　碧落城很大，即便是在深夜，主城区依旧有不少修士在街巷间走动。 　　灵灯的光辉从商铺和府邸的窗缝中漏出，在碧蓝色的石板路上铺成一片柔和的光晕。 　　看起来和数日前并无不同。 　　但萧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从这片荒宅区往外走了百余步，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太安静了。 　　是那种压抑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的沉默。 　　偶尔有行人从街角走过，步履匆匆，低着头，连交谈声都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萧凡没有急着现身。 　　他闪身没入一条窄巷，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件事先备好的灰色短打外袍换上，又将面容略微调整。 　　神魂之力在面部肌肉上轻轻一拢，便将他的五官轮廓改变了几分，眉骨高了少许，下颌收窄了些，整个人看起来便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散修模样。 　　他混入主街的人流中，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两侧的商铺和行人。 　　巷口的茶摊还没收摊，几个老头围坐在矮桌旁，面前摆着半凉的茶盏，说话的嗓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 　　“……又没了，东市粮铺的王掌柜，今早还好端端的，下午就没了人影。“ 　　“听说不止他一个，城西铁匠铺的老赵头也不见了，还有南街卖灵符的那家小夫妻俩……“ 　　“这都第几批了？前几回失踪的还只有零星几个，这回倒好，一下子少了好几十个！“ 　　“何止好几十，我侄子就在城主府当差，今儿下午他偷听到府里的护卫在议论，说这回失踪的人数已经过百了。“ 　　“过百？！“ 　　几个老头同时倒吸一口凉气，面色煞白，手中的茶盏都忘了放。 　　“城主呢？城主就没个说法？“ 　　“说法？城主下令封城了，城外只进不出，我女婿今早想带着一家老小出城避避，结果被守城弟子拦了回来，说城主有令，特殊时期任何人不得离开碧落城。“ 　　“这不就是把我们都关在这儿等死吗？！“ 　　“小点声！你不想活了？！“ 　　议论声在夜色中压得很低，但萧凡的神识何等敏锐，一字不漏地收入耳中。 　　他脚步不停，继续沿街前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飞快地转着念头。 　　封城？ 　　星衡城主下令封城，理由是防止祸事外传？ 　　乍一听合情合理，碧落城出了这等怪事，若放任修士四散逃离，确实可能将未知的隐患带到其他城池，甚至波及整个星域。 　　但萧凡仔细一想，眉头却是微微一沉。 　　若幕后黑手真的是绿妖之祖，那它最想要的，正是大规模的扩散与同化。越是人口密集的地方，对它的复苏越有利。 　　封城令固然堵住了外逃的通道，但也同样把整座城的活人困在了原地。 　　若是寻常疫病，封城是无奈之举。 　　可面对绿妖之祖那种以生灵为养料的东西，封城反而像是在帮它把猎物圈在笼子里。 　　这个念头一浮现，萧凡心底便升起一丝微妙的违和感。 　　但他没有立刻下结论。 　　碧落城此刻人心惶惶，若他贸然以本来面目现身，反而会打草惊蛇。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摸清这次大规模失踪的真相。 　　他继续在城中穿行，混在那些面色凝重的人群中，像一个正在焦急打听家人下落的外来散修，一路从东市走到西市，又从西市绕回主街。 　　途中他先后接触了三四拨正在寻找失踪亲友的修士，每次都表现得急切而惶恐，让旁人以为，他也是某个失踪的倒霉蛋的亲朋好友。 　　他的伪装毫无破绽，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而通过这些接触，他逐步拼凑出了此次失踪事件的大致轮廓。 　　失踪者的身份五花八门，有商铺掌柜、铁匠、灵符贩子、码头搬运工，甚至还有两名城主府的杂役。 　　看似毫无规律。 　　但萧凡在暗中将这些失踪者最后一次被目击的地点逐一串联起来之后，目光微微一凝。 　　至少有七成失踪者，在失踪前的最后一日，都曾出现在城主府周边三里范围之内。 　　有人是去送过货物的。 　　有人是去城主府应募过差事。 　　还有几个，只是单纯路过那片区域。 　　萧凡立在一条巷弄的阴影中，指尖无声地摩挲着袖口，眸中黑白二色缓缓流转。 　　城主府附近？ 　　他在城主府住了数日，白天黑夜都未曾放松过警惕，神魂覆盖整座城池的时候，城主府更是他重点关照的区域。 　　若那附近真有什么异常，他不可能毫无察觉。 　　可偏偏所有线索都指向了那个方向。 　　这让他想起了星璃的万星命盘扫过整座碧落城却一无所获的情况。 　　干净！ 　　干净得太过分了！ 　　“要么，是真的与城主府无关。“ 　　萧凡在心中低声自语，“要么，就是那东西藏得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他思索片刻。 　　从袖中取出几件细小的物件。 　　那是他在方才接触失踪者亲友时，以极其隐蔽的手法顺来的东西。 　　一块缺了角的玉佩、一枚系着红绳的铜钱、半截断开的发簪……都是那些失踪者生前随身携带的物品。 　　上面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主人气息。 　　寻常修士即便拿到这些物件也追踪不出什么，但萧凡的魂中界已经到了八百丈的境界，对气息的感知敏锐到了极致。 　　他将那几件物件托在掌心，一缕阴阳神力如同游丝般探入其中，捕捉着那残留在物件纤维深处的主人气息。 　　然后他闭上眼，以那缕气息为引，将神识向外延伸。 　　他站了大约十息。 　　再度睁眼时，眸中多了一丝凝重。 　　那几缕残留气息，确确实实延伸向了同一个方向。 　　城主府！ 　　萧凡将物件收回袖中，沉默了片刻，然后身形一晃，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灰影，无声无息地朝着城主府的方向掠去。 　　他没有走正门。 　　城主府他住了好几天，里里外外的布局早已烂熟于心。 　　他绕到府邸西侧，那里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一道通往内院的月门，平日里只有打扫的下人走动，晚间几乎无人看守。 　　萧凡身形轻巧地翻过月门，落在内院的花木之间。 　　府中灯火稀疏，比他初来时冷清了不少。 　　几名护卫沿着回廊巡逻，脚步比往日更急，面色紧绷，显然城中接连不断的失踪事件已经让府中上下都绷紧了弦。 　　萧凡贴着廊柱的阴影移动，避开那几队巡逻的护卫，一路向府邸深处潜去。 　　他此行的目标很明确。 　　城主府的核心区域，议事堂、灵库、以及星衡平日处理公务的静室。 　　若那些失踪者的气息真的延伸到了城主府，那这些地方是最有可能藏匿痕迹的所在。 　　他先去了灵库。 　　灵库大门紧锁，门上的禁制完好无损，没有被外力破坏过的痕迹。 　　萧凡以神识探查了一圈，里面的灵材、丹药、法器都码放得整整齐齐，没有动过的迹象，也没有什么异味。 　　他退出灵库，转向议事堂。 　　议事堂内空无一人，长桌上摊着几卷未合拢的城务文书，墨迹还没干透，显然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 　　萧凡在桌案边站了片刻，神魂如水银泻地般铺开，将议事堂内每一寸角落都过滤了一遍。 　　依然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像是被人精心擦拭过。 　　萧凡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他已经连搜了两个地方，都没有收获。 　　若说那些失踪者的气息指向城主府是巧合，那这个巧合未免也太过精准了。 　　他站在议事堂幽暗的烛影中，眸光微微闪动，随即转身，朝着府邸最深处的那间静室走去。 　　那是星衡平日处理最机密的城务、以及闭关调息的私室。 　　萧凡在府上居住期间从未踏足过那间静室，也未以神识窥探过其中，毕竟那是城主的私密空间，他还不至于做出那种逾矩的事。 　　但此刻，他决定破例。 　　静室位于城主府后院的尽头，门扉由整块碧落星核石雕琢而成，表面上铭刻着一层隔绝神识探查的禁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