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合欢鼎

　　萧凡放下茶盏，站起身，“腰牌也是幽冥蛇一脉的客卿牌。我说这几日怎么总能闻到一股蛇腥味，原来藏在这儿。” 　　“动手。”为首的黑影吐出一个字。 　　四道身影同时暴起。 　　然后，又同时僵住。 　　萧凡的身上，黑白二气轰然展开，一座无形的领域以他为中心，瞬间铺满了整座院子。本源界域，八百丈内压制敌人三成修为。 　　魂界镇压再压三成。 　　双重领域叠加，四个虚神境的黑影，修为眨眼之间被削去了将近一半。 　　“什么……” 　　为首的黑影骇然失色。 　　他的声音还没落，萧凡已经动了。 　　茶盏脱手飞出，撞在第一个黑影的胸口。 　　盏里的茶水泼出来，在半空凝成一蓬水雾，水雾过处，那黑影闷哼一声，软软地栽倒。 　　茶水之中，萧凡早溶进了一缕星辰魂火。 　　第二个黑影挥刀斩向萧凡的后颈，刀锋离后颈还有三寸，一只手掌从刀光的缝隙里穿过来，精准地掐住了他的咽喉，反手一拧，按在地上。 　　第三个黑影见机最快，转身就翻墙。 　　墙头上，一条燃烧着的长鞭早等着了。黄爆爆蹲在墙头，焚天妖鞭一甩，连人带刀抽了回来。 　　第四个黑影暴退数丈，双手结印，周身腾起一片墨绿色的毒雾，毒雾翻滚着朝丹房涌来。 　　“如烟。”萧凡头也不回。 　　一道紫色的烟霞自廊下升起，如烟似雾，迎着毒雾轻轻一卷。 　　鸿蒙紫气过处，墨绿色的毒雾如雪遇沸汤，眨眼间消融了个干净，连一丝残渣都没剩下。 　　四个虚神境的死士，前后不过十息，尽数被擒。 　　萧凡走到为首的黑影面前，蹲下身，慢条斯理地扯下他的面巾。 　　面巾底下，是一张毫无特征的脸，脸色惨白，嘴唇紧闭。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 　　萧凡看着他，一字一字道，“今夜的事，我记下了。” 　　那死士的瞳孔，骤然一缩。 　　“不过在那之前——” 　　萧凡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我得先看看，你们的舌头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四个死士被捆在丹房的柱子上，禁制加身，动弹不得。 　　萧凡在四人面前站定，目光落在为首的那个脸上。 　　“我问，你答。” 　　“谁派你们来的？” 　　死士闭上眼，不理。 　　“嘴巴挺严。”萧凡点点头，“那就不问了，我自己看。” 　　搜魂之前，萧凡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丹房的门窗禁制全部封死，星璃亲自坐守阵眼，万星命盘悬在房梁上，以防有人隔空灭口。 　　第二件，雪玲珑的寒气封住了四个死士的四肢百骸。不是要冻住他们，是要冻住他们体内可能藏着的一切“引信”。 　　第三件，柳如烟的鸿蒙紫气，薄薄地铺满了丹房的每一寸角落。 　　做完这三件事，萧凡才走到为首的死士面前。 　　“我再问一遍。” 　　他语气冰寒，“谁派你们来的？” 　　死士睁开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惧，只有一种赴死之人的平静。 　　“动手吧。”死士说，“我们这类人，从进蛇窟的那一天起，就没打算以带着秘密死以外的方式死。” 　　“好。”萧凡抬手，按上了死士的眉心。 　　魂中界，开。 　　死士只觉得眼前一黑，再回神时，已被拖进了一片混沌的虚空。 　　黑白二气在脚下缓缓旋转，九团幽深的光高悬头顶，九件魂兵的气息如九座山镇压下来，压得他神魂几乎要碎裂。 　　“你……你要干什么？！”他终于慌了。 　　“搜魂。”萧凡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放心，我不会把你的神魂撕碎，我只要知道你主子是谁，你接了谁的令，还有，你们蛇窝里，藏着什么。” 　　神识如钩，探入死士的神魂。 　　死士的喉咙里爆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搜魂之苦，比剜肉抽筋更甚百倍，那是把别人的记忆、秘密、乃至连本人都忘了的角落，硬生生地翻出来、摊开来。 　　萧凡的神识在死士的记忆里翻涌。 　　一片黑暗。 　　一片接一片的黑暗。 　　这些人的记忆像是被人生生洗过，七零八落，碎得拼不起来。 　　日常起居、修炼、领命，全都在，唯独最关键的那几处，一块一块地缺失着，断口整齐，是被人为抹去的。 　　“好手段。”萧凡心里一沉。 　　能在虚神境死士的神魂里做这种手脚的人，神魂修为远在寻常修士之上。 　　他不死心，神识继续往下钻，钻过那些被抹去的黑洞，钻到神魂的最底层。 　　途中，偶尔有零碎的画面闪过。 　　一间没有窗的石室，十几个孩童赤着脚站在寒气里，一日一日地站桩。 　　一碗漆黑的药汤，喝下去，五脏六腑都结冰，可没有人敢吐出来。 　　一枚蛇形的烙印，烙在锁骨下方，烙下去的时候，没有人吭声。 　　这些画面零碎、模糊，一闪而过。 　　萧凡无心细查。他已经明白了，这四个死士不是买来的刀，是从小养到大的刀。养刀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刀开口。 　　他唯一想知道的，是握刀的那只手，长什么样。 　　最底层，藏着最后一点没洗干净的东西。 　　一幅画面，一闪而过。 　　一座幽深的大殿，黑漆漆的，看不清陈设，只看得见大殿最深处，一扇紧闭的石门。石门上，刻着一个字。 　　“传……” 　　画面剧烈地晃动起来，像垂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气。 　　“承……” 　　“地……” 　　三个字，断断续续。 　　三个字之后，画面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股狂暴的力量自死士神魂的最深处炸开，萧凡的神识被震得倒卷而回。 　　丹房里，死士的头颅猛地后仰，七窍之中，墨绿色的毒雾喷涌而出！ 　　“不好！”萧凡瞳孔骤缩。 　　死士的舌根底下，早就埋着东西。 　　搜魂触及到神魂最深处那幅画面的刹那，引信被点燃了。 　　毒雾炸开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弥漫了半间丹房。四个死士，七窍同喷，墨绿色的雾气里，隐隐可见无数细密的孢子，漫天飞舞，朝着丹房里每一个人扑去。 　　“如烟！”萧凡暴喝。 　　“在。” 　　一道紫色的烟霞应声而起。 　　柳如烟素手轻扬，鸿蒙紫气自她掌心铺开，如一层薄薄的紫色纱帐，兜头罩住了整片毒雾。 　　紫气过处，墨绿色的毒雾发出滋滋的声响，疯狂地挣扎、收缩、溃散。 　　那些飞舞的孢子碰着紫气，便如沸汤泼雪，一粒一粒地，消融殆尽。 　　三息。 　　只三息，满丹房的毒雾，被鸿蒙紫气荡了个干干净净。 　　四个死士软软地垂下头，气绝身亡。 　　他们的脸上，皮肤上，浮起一层死灰色，连尸身都开始飞快地腐烂，那毒雾连宿主自己都不放过。 　　丹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好狠。”黄爆爆的脸色发白，“自己人也杀，一个活口都不留。” 　　“不是狠，是专业。” 　　萧凡摇头，“从养刀、用刀、到弃刀、灭刀，一环扣一环，环环不留痕迹，这四个死士至死都不知道主子是谁，就算搜遍他们的魂，也搜不出半个名字。” 　　“能在死士魂里动手脚的。” 　　他顿了顿，“全道宫，数不出几个。” 　　萧凡盯着四具迅速腐烂的尸体，久久没有说话。 　　搜魂搜到最后，他只得到了三个字。 　　传承地。 　　外加一幅看不清的大殿的画面，幽深，无灯，大殿最深处，一扇紧闭的石门。 　　传承之地。 　　道宫的核心，妖神道统的根基，九儿将来要接受妖神九考的地方。 　　邪丝，钉进了八脉的内部。 　　死士，是从八脉里派出来的。 　　而现在，搜魂搜出来的最后一点残迹，直直地指向传承之地。 　　“传承之地……” 　　星璃抱着命盘，指尖冰凉，“萧大哥，道宫的传承之地，是历代妖神传下道统的地方，九儿的妖神九考，就要在那里开启。” 　　“邪丝埋在那里。” 　　雪玲珑的声音更冷，“等于把刀，架在了九考的脖子上。” 　　萧凡的指节，慢慢收紧。 　　“他们要对九儿下手。”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可怕，“绿妖的邪丝，已经埋进了八脉，埋在了九儿将来要走的那条路上。” 　　殿里众人，齐齐变色。 　　雪玲珑的指尖凝出一层白霜：“九儿现在还在万妖殿学道统，传承之地一开，她就要进去。” 　　“所以，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萧凡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黑石崖底的异样要拔，八脉里的邪丝要起，传承之地，更要赶在九儿踏进去之前，查个底朝天。” 　　“九儿那边，要不要先递个话？”柳如烟轻声问。 　　“要，但不能明说。” 　　萧凡沉吟道，“她如今在万妖殿里，身边多少双眼睛盯着，传话只能说一半，让她安心学道统，旁的，一个字都不能露。” 　　“露了，她必分心，她一分心，正中对手的下怀。” 　　大黑狗趴在门槛上，难得没插科打诨。 　　半晌，它收起平日的嬉皮笑脸，难得正经地、闷闷地开口：“萧小子，本座今夜也去，别的事本座不敢打包票，论鼻子，在座的没人比得过本座。” 　　“准了。”萧凡点头。 　　“一夜，”他伸出一根手指，“天亮之前，我要知道黑石崖底下，到底藏着什么，都散了，回去各自准备吧，养足精神。” 　　…… 　　丹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后半夜，星璃坚持要再起一次盘。 　　“你今夜已经起过两次了。” 　　萧凡皱眉，“命盘反噬不是闹着玩的。” 　　“前两次都被雾气挡回来了。” 　　星璃抱着万星命盘，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萧大哥，我想到一个法子。” 　　“雾气能遮天机，却遮不住本身。我不推幕后是谁，我只推邪丝埋在哪一脉，问得越小，反噬越小，雾气越难挡。” 　　“不行。”萧凡想都没想。 　　“萧大哥。”星璃看着他，轻声说，“九儿妹妹的九考等不得。多拖一天，她在传承之地里就多一分凶险。” 　　“我意已决。” 　　她不等萧凡再拦，盘膝坐下，万星命盘悬于身前，双手结印。 　　三百六十颗星子一颗接一颗地亮起，光华连成一片，在她周身流转。 　　萧凡站在她身侧，掌心抵着她的后心，阴阳神力蓄势待发。 　　一旦反噬来袭，他第一时间渡本源护住她的心脉。 　　星盘飞转。 　　起初还算平稳，一炷香之后，星璃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唇色一点一点地褪去。 　　“再撑一下。”她咬着牙，神识死死地盯着星盘上那层翻涌的雾气，“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雾气深处，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没有画面，没有方位，只有一个字，模模糊糊地浮了上来。 　　星璃拼尽最后的神识，朝着那个字探去—— 　　“影”字刚刚成形，星盘轰然剧震！ 　　三百六十颗星子中，最亮的七颗齐齐炸裂，裂纹如蛛网般爬满整个盘面。星璃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在命盘之上，人直直地向后倒去。 　　萧凡一把接住她。 　　“星璃！” 　　怀里的女子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眉心那点星辰印记黯淡了下去。她昏迷前的最后一眼，望着萧凡，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萧凡看懂了。 　　她说的是：影字。 　　“都别进来。”他打横抱起星璃，声音哑得厉害，“守好丹房。” 　　后半夜，雪玲珑端着冰魄灵丹进来，看见丹房里的情形，脚步顿了顿。 　　萧凡坐在榻边，星璃的手抓着他的衣袖，睡得很沉。 　　雪玲珑什么也没说，把灵丹放下，又替他添了一盏灯，转身出去了。 　　出门的时候，她顺手把丹房的门带上了，带得很轻。 　　那一夜，萧凡守了星璃一整夜。 　　他用阴阳神力一遍一遍地温养她受损的经脉，喂她服下雪玲珑备下的冰魄灵丹，又以星辰魂火替她梳理震荡的神魂。 　　女子的眉头从紧蹙，到舒展，到天色将明时，终于彻底安定了下来。 　　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星璃在昏睡中抓住了他的衣袖。 　　她没有醒，只是抓着，像溺水的人抓着一根浮木。 　　萧凡没有抽回手。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心里有个地方，不知何时，软了一块。 　　榻上的女子睡梦中呢喃了一声，眉头又蹙了起来。萧凡垂眼，用另一只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睡吧。”他低声说，“剩下的，有我。” 　　星璃的眉头，慢慢舒开了。 　　…… 　　“影字。” 　　天亮之后。 　　萧凡把推演的结果告诉众人，“星璃拼着命推出来的，只有一个字。” 　　“影？”黄爆爆挠头，“什么意思？影子的影？” 　　“道宫里，与字相关的，”雪玲珑缓缓道，“只有一脉。” 　　殿里静了一瞬。 　　影猫一脉。副宫主夜阑。 　　“之前只是怀疑，现在，至少有七分把握。” 　　萧凡的指节在石桌上敲了两下，“不过没有实证，这个字只能烂在我们肚子里，夜阑是副宫主，动她，需要铁证如山。” 　　大黑狗蹲在角落里，听得直嘬牙花子：“萧小子，若是影猫一脉，那夜阑造谣、驱兽、灭口，可全都对上了，这娘们儿图什么？道宫对她不薄啊，副宫主之尊，一人之下。” 　　“不知道。”萧凡摇头，“她对我的恨意来得毫无道理，查不到根，但越是查不到根的恨，越说明她藏得深。” 　　“先办能办的。”他站起身，“黑石崖。” 　　萧凡祭出阴阳小鼎。 　　鼎身迎风而涨，悬在殿中，鼎口五色神光流转。 　　下一瞬，一道翠绿色的身影从鼎中跳了出来，正是小白。 　　这大荒神道树化形的树精抱着胳膊，一脸的不耐烦。 　　“又叫本树出来干什么？”它别过脸，“本树昨夜培育乌金蚁，整整一夜没合眼，命很苦的。” 　　“辛苦。”萧凡言简意赅，“借噬仙虫一用。” 　　自从将噬仙虫交给小白培育之后，噬仙虫的数量暴涨几十成百倍。 　　但问题也来了，由于小鼎内时间流速远超外界，而他又不经常去投喂噬仙虫，以至于除了最初的那几代噬仙虫外，其余的几乎都不听从他的号令。 　　“……就知道没好事。” 　　小白嘴上嫌弃，手上却不慢，它小手一招，鼎口之中，一片墨绿色的云飘了出来。 　　噬仙虫。 　　亿万只噬仙虫汇成的虫云，背覆墨绿木质铠甲，嗡嗡的振翅声连成一片低鸣。经小白多年培育，这些噬仙虫专噬神魂与能量本源，对邪祟气息最是敏感。 　　“让它们循着地脉里的邪气走。” 　　萧凡道，“黑石崖底，有东西在喘气。” 　　噬仙虫是混沌里泡出来的异种，寻常修士避之唯恐不及，可它们对邪气的追踪之能，天下无双。邪气再淡，在地脉里浸过的地方，它们一嗅便知。 　　小白撇撇嘴，小手一挥：“去吧去吧，吃饱了就回来，别在外头野。” 　　虫云轰然而散，钻入地底，顺着地脉的走向，朝着黑石崖的方向涌去。 　　等待的间隙，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萧凡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敲着。星璃还在里间沉睡，她的万星命盘被他收在袖中，盘面上的裂纹，他看一次，眼神就沉一分。 　　这盘账，迟早要连本带利地算。 　　一炷香后，小白闭着的眼睛猛然睁开。 　　“找到了。”它的小脸难得地严肃起来，“黑石崖底，崖根东南三十丈，地脉里有一股很臭很臭的味道，极有可能是绿妖孢子的母巢所在。” 　　“规模呢？” 　　“很大。”小白的声音低了下去，“虫群传回来的消息，崖底被掏空了，里面有东西在跳，像心脏一样，一下一下地跳。” 　　殿里的空气，凝固了。 　　母孢巢。 　　而且是一枚会“跳”的母孢。 　　一颗会跳的母孢，意味着什么，殿里每个人都清楚。 　　萧凡缓缓站起身，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什么时候动身？” 　　黄爆爆已经把鞭子缠上了手腕，眼底战意汹汹，“算我一个。” 　　“算上本座！”大黑狗也蹿了起来，“论钻地打洞，噬仙虫是专业的，本座是业余里的翘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