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医途

　　凌晨1点25分。 　　高崎市国立综合医院，一楼西侧的第二会议室。 　　门上贴着一张用记号笔写的A4纸。 　　【报道关系者控室】 　　这间屋子原本大概是给院内研修用的。 　　白板上还留着上周某个感染对策讲习的板书，被人用板擦草草抹掉，还有一些黑色字迹残留在上面。现在，这里挤了二十多个人。 　　两条电话线从外面拖进来，中间用胶带压在地板上，防止有人绊倒。 　　白板中间，有几行字。 　　【第四回广报，预定6:00】 　　【现时点，院内收容：重症13名，中等症35名】 　　【患者姓名，不公开】 　　朝仓凉子坐在最后一排的折叠椅上。 　　今年31岁。 　　富士电视制作局制作三部，深夜女性向情报节目《Woman's Eye》的制作人。每周四凌晨0点25分播出，30分钟。 　　上周的世带视听率，3.4%。 　　她的身边坐着两人。 　　摄像师岛田裕之，抱着一重得要命的Betacam。 　　助理立花由纪，加入会社刚1年4个月。 　　三人从练马上关越自动车道，一路踩着油门到高崎IC，只用了1小时20分钟。 　　他们本来不该出现在的这里的。 　　高崎祭花火大会爆炸，继而发生群集踩踏。 　　这都是社会新闻。 　　除了他们之外，这里坐着的也都是报道局社会部、地方局取材班和各家报社的记者。 　　NHK。 　　TBS。 　　日本电视，朝日电视…… 　　再加上各报社《朝日新闻》、《读卖新闻》…… 　　这些人都各自单位的报道证。 　　只有朝仓凉子的证件下方，还贴着一张临时打印出来的纸条。 　　【制作局·特别取材】 　　前排一个TBS记者回过头，山本大志看了看她的证件，又看了看岛田裕之怀里的摄像机。最后什么都没说。 　　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一个做女性向深夜节目的制作人，跑来抢什么社会新闻？ 　　朝仓凉子也知道。 　　可那又怎么样呢？ 　　“朝仓前辈。” 　　立花由纪往四周看了一圈，把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真的能拍到桐生医生吗？” 　　“不知道。” 　　朝仓凉子回答得很干脆。 　　“诶？” 　　“医院现在连院内收容人数都只肯公布这几行字，你不会想着我们还能把摄像机送进手术室？”“那我们过来是……” 　　立花由纪有些不能理解。 　　朝仓凉子没有回答。 　　她将腿上的记事本翻开，最上面的一行。 　　【桐生和介】 　　再往下，是她做的一些笔记，里面还有用红笔圈起来的几个数字。 　　【阪神地震特别报道，最高11. 2%】 　　【东京地下铁毒气事件，瞬间最高25.4%】 　　【F1、F2层显著上升】 　　这些不是今晚的数据。 　　是她过去几个月，从收视率分析会社里一份一份调出来，又让助理按出镜时间重新整理的资料。F1，是20岁到34岁的女性。 　　F2，是35岁到49岁的女性。 　　这两个群体，正是《Woman's Eye》最想要，却始终抓不住的观众。 　　今晚10点多。 　　乌川河岸发生爆炸和群集踩踏的消息刚插播时，朝仓凉子还在里检查下周节目的离线剪辑。她知道后。 　　在思考了大概5分钟之后，她就就冲进了制作三部部长的办公室。 　　当时，那位部长正要回家。 　　西装外套已经搭在手臂上，公文包也拎了起来。 　　听说朝仓凉子想带摄影组去高崎，脸色当场就沉了下去。 　　“高崎祭发生爆炸，这是社会新闻。” 　　“你一个女性向节目的制作人，凑这个热闹干什么？” 　　他的语气一点也不客气。 　　制作局跟报道局原本就是两套体系。 　　一边做新闻。 　　一边做节目。 　　社会新闻发生时，最忌讳的就是一群不懂现场规则的综艺、情报节目制作人带着摄像机添乱。朝仓凉子站在办公桌前。 　　“部长。” 　　“您知道为什么跟桐生君有关的新闻，收视率涨得这么快吗？” 　　“这还有问？” 　　那位部长觉得她这个问题有点白痴了。 　　“因为这是国家大事啊，阪神地震，东京地下铁毒气事件，当然会有很多人看。” 　　“不是。” 　　朝仓凉子把一叠收视率资料放到他桌上。 　　“同一档特别报道里，官房长官出镜时，F1层的数字几乎没动。” 　　“厚生省召开记者会时，也是如此。” 　　“但桐生医生作为新闻素材出现时，F1层上升了2.1个%。” 　　“东京地下铁事件也是。” 　　“桐生医生在圣路加国际医院跟急救部长发生冲突时，F2层持续上升。” 　　“他离开以后，这个数字又开始往下掉。” 　　“部长。” 　　“国家大事，只是让人们打开电视。” 　　“桐生医生，则是让人们打开了电视，看到是新闻节目后却不换的原因。” 　　等朝仓凉子说完了之后。 　　“你想拍什么？” 　　部长问了一句。 　　朝仓凉子看向手中的资料，低着头想了想。 　　“血。” 　　“火。” 　　“人群的哭喊。” 　　“然后，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时，桐生医生出现。” 　　她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 　　“最后，他温柔地将一位女患者从死亡边缘中拯救。” 　　“啊？” 　　部长怔了一下，对于一个救人救命的医生来说，温柔不温柔的，重要吗？ 　　“女人会喜欢。” 　　朝仓凉子笑了笑，答得理所当然。 　　“单身。” 　　“长相出众。” 　　“技术好。” 　　“面对灾难时冷静果断，面对患者时又足够温柔。” 　　“这样的桐生医生，根本不用再去包装。” 　　“只要将他放上电视，全国的女人自己就会将一切幻想。” 　　这些话听起来像恋爱电视剧。 　　可话又说回来，收视率本来就不在乎新闻和电视剧的区别。 　　因此，朝仓凉子成功说服了制作三部部长。 　　当然，这是有代价的。 　　所有事故现场素材必须先交给报道局使用，她只能保留复制带。 　　不能妨碍医院。 　　不能在抢救区域拦住医生采访。 　　要是是无功而返，交通费、器材费和加班费全都算进《Woman's Eye》的制作预算。部长还让她提前准备好3000字的始末书。 　　朝仓凉子悉数答应。 　　一档收视率只有3.4%的深夜节目。 　　若能拿到桐生和介的独家素材，哪怕只剪成下周15分钟的特别企划，都有可能将收视率擡到两倍。女性制作人，在电视里面想要晋升，本就艰难。 　　要是有一个惊才绝艳的编剧突然从路边冒出来，然后约她去喝咖啡，接着拿出一份无敌企划，让她从此走上人生巅峰就好了。 　　可惜，现在没有到做梦时间。 　　所以，朝仓凉子立刻就带着人到了高崎市国立综合医院。 　　然后。 　　新的问题就摆在面前。 　　这里不是灾区废墟，也不是乌川河岸。 　　医院有病人隐私，有无菌区域，有明确划定的采访线。 　　记者们被统一安排。 　　别说拍到桐生医生在血与火中救人了，就连救命救急中心的门都看不到。 　　过了一阵。 　　会议室的门突然打开。 　　一个戴着眼镜、额头满是汗水的院方职员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立刻擡起了头来。 　　“非常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根据院内对策本部的最新安排，为了让媒体了解本院现阶段的多数伤病者应对情况，将开放一次限定取材。” 　　“拍摄地点在救命救急中心二楼的见学连廊。” 　　“只能通过观察窗拍摄。” 　　“禁止拍摄患者正脸、病历和监护仪上的身份信息。” 　　“禁止使用照明灯。” 　　“所有素材都要经过医院审核确认。”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会议室里面立刻骚动起来。 　　几家电视的人同时站起。 　　朝仓凉子和助理、摄像师三人面面相觑。 　　不久前，院方的语气还是十分强硬，所有人未经许可不得靠近救命救急中心，连下一次统一通报都定在早上6点。 　　怎么这刚过去没多久，态度就发生了180°的改变？ 　　所以，发生了什么？ 　　不会是有坏人想要利用他们这些淳朴善良的媒体业者，来给什么人或者什么事造势吧？ 　　尤其是还要二次审核素材，就更可疑了。 　　“走吧。” 　　朝仓凉子也站了起来。 　　无所谓。 　　她只想要拍到自己想要的素材。 　　只要收视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