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医途

　　高岛屋百货就在车站附近，是前桥市最高档的商场。 　　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吴服专柜在五楼。 　　假人模特立在橱窗里，它们身上是手工刺绣的振袖和服，腰间的织锦腰带上，金线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见有客人来，一位柜员小姐立刻迎了上来。 　　“欢迎光临。” 　　她的妆容精致，笑容也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让人觉得被冷落。 　　目光在桐生和介和今川织身上短暂停留。 　　女方气质冷练，一看就是习惯出入这种场合的人，男方……长得还算英俊，不过看起来要年轻不少。大概是关系不错的姐弟。 　　又或者是刚入职场的后辈在陪同前辈逛街。 　　“我们想看看浴衣。” 　　桐生和介先开了口。 　　“好的，两位请跟我来这边。” 　　柜员小姐她轻轻欠身，擡手往专柜内侧的方向引。 　　“浴衣的话，这边请。” 　　“今年夏天最受欢迎的是这种，化纤材质，印花非常鲜艳，洗起来也方便，很受欢迎的。”她带着两人，来到一排挂得整整齐齐的浴衣前。 　　确实很鲜艳。 　　大红的底色上开着金色的花，或者是在深紫色的布料上，印着层层叠叠的粉色樱花。 　　视觉冲击力很强，也很符合现在潮流。 　　今川织只是看了一眼，就很快把视线移开了。 　　她什么也没说。 　　于是，桐生和介朝着柜员小姐笑了笑。 　　“我们想找一种更传统一点的款式。” 　　“是，那这边请。” 　　柜员小姐尽管有些惊讶，但面上的笑容依然得体。 　　“要白底的.………” 　　今川织在一边，像是自言自语般，低低地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刚好能被桐生和介听到。 　　他便又转过头去。 　　“你这有白底，上面有蓝色牵牛花图案的浴衣吗？” 　　“要最好的那种。” 　　他最后又补充了一句。 　　柜员小姐脸上的笑容明显怔了一下。 　　牵牛花，在日文里是朝颜。 　　早晨开花，傍晚凋谢，是夏天很常见的花，也是浴衣上很传统的图案。 　　只是，现在已经不怎么流行了。 　　她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两人。 　　“白底蓝牵牛花吗？” 　　“这真是非常雅致的图案。” 　　“不过·……” 　　“客人，您想要的这种特定花色，又是最高档的材质，我们店里通常是没有现货的。” 　　柜员小姐脸上的笑容里带着些许的歉意。 　　桐生和介也怔了一下。 　　“没有？” 　　“是的，非常抱歉。” 　　柜员小姐赶紧欠了欠身，又简单地说明了原因。 　　现在市面上流行的，早就换成了更艳丽的化纤印花。 　　像他要的这种传统棉麻材质，尤其是对花色有特定要求的，通常都要提前几个月向京都的染坊定制。不是她们店里没有。 　　是整个市场，现在都已经是这样了。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那能订做吗？” 　　“那当然是可以的。” 　　柜员小姐脸上的笑容又重新变得热切起来，随后她又面露些许难色。 　　“只是……” 　　“像客人您想要的这种白地、指定花色的浴衣，尤其是对材质有要求的话……” 　　“通常不是在我们店里直接订。” 　　“而是要通过我们，提前向京都那边的染坊下单。” 　　“从面料选择，到图案设计，再到染色，整个流程最快也要两三个月。” 　　桐生和介听得有些意外。 　　“只是浴衣而已，也要这么久？” 　　“是的。” 　　她一边说，一边从柜下面取出一本厚厚的布料样本。 　　“客人您看到的那些量产浴衣，大多是用机器印染的，一天可以生产几百上千件。” 　　“但真正高级的浴衣，尤其是像白地蓝花这种对颜色纯净度要求极高的，必须用传统的注染工艺。”“您看这里。” 　　“这种工艺，是把染料从上方注入层层叠好的布料中，让颜色慢慢渗透下去。” 　　“所以，它的图案边缘会有一种像水彩化开一样的朦胧感。” 　　“还有面料。” 　　“都是要提前向京都的染坊预定，再由职人一反一反地染出来。” 　　“如果客人您不急的话。” 　　“现在下单，大概在秋天之前，就能送到。” 　　她热情地介绍着，一脸期待。 　　今川织却突然伸出了手，拉了一下桐生和介的衣袖。 　　秋天啊。 　　夏日祭早就结束了。 　　花火大会也早就结束了。 　　柜员小姐是个很有眼力的，一下就注意到了这位女客人的小动作。 　　“要是两位不忙的话，也可以看看我们店里的其他配件。” 　　“腰带、木屐……我们这里都有很多新款式。” 　　“像这款博多织的半幅带，颜色和花纹都很雅致，可以搭配很多不同风格的浴衣。” 　　她显然不想就这么失去两位看起来很有消费潜力的客人。 　　“不看了。” 　　今川织摇了摇头，嗓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桐生和介赶紧对柜员小姐道了谢，跟了上去。 　　两人乘电梯下楼。 　　今川织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模糊人影。 　　桐生和介也没有开口。 　　走出高岛屋百货。 　　晚风吹在脸上。 　　两人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正好是红灯。 　　今川织转过身来。 　　她的表情很平静，以至于平静得……有点过分了。 　　“浴衣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反正我当时也就是随便说说而已，想看看最高档的浴衣到底是什么样子。” 　　“上次去草津温泉时，你给我买的那件，也还能穿。” 　　她的语气是惯常的平淡。 　　桐生和介看着她。 　　今川织在说这话时，眼睛没有看他，而是望向了远处。 　　明明是在找借口。 　　却偏偏要装出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桐生和介忽然就笑了。 　　“前辈。” 　　“嗯？” 　　“我们是不是还没有吃饭啊。” 　　“所以呢？” 　　“前辈请我吃个饭吧？” 　　“你认真的？” 　　今川织看了他一眼。 　　刚给这家伙买了寻呼机没多久。 　　结果去了趟百货店里，浴衣没买成也就算了，现在又想要花她的钱。 　　真是，得寸进尺。 　　不过…… 　　百货公司的霓虹灯光从身后打过来。 　　车站前的广场上，有一对学生模样的男女正一人举着一根棉花糖，笑闹着往人群里钻。 　　今川织看了两眼，没什么表情。 　　“拉面，你不吃就算了。” 　　她说话时轻轻哼了一声，好似这是她最后的倔强。 　　“好。” 　　桐生和介当即同意。 　　今川织也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往车站旁边那条街走去。 　　桐生和介跟在她身后。 　　那件白底蓝牵牛花的浴衣，他是一定要找到的。 　　不仅仅是因为她想要。 　　而是因为，他也想看她穿上。 　　在夏日祭的夜晚，在烟火升空的那一刻，在所有人都挤在人群里的时候。 　　今川织站在自己身边。 　　那一定，会是很好看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