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医途

　　救急外来的医局里，大家都在各自忙碌着。 　　市川明夫赶紧把检验单重新排好。 　　高桥俊明去联系重症监护室确认尿量和引流量。 　　桐生和介补完手术记录，把抗生素、输血、凝血因子、体温管理、下肢末梢循环检查全写进病程里。今川织又去了两次重症监护室。 　　在看记录本时，她一边骂高桥俊明字写得像狗爬，手上却把所有容易漏的地方都圈出来。 　　森本信介过来听了一遍汇报，点头让他们按这个方案守夜。 　　高崎市和前桥市离得不算远，如果坐电车的话，也就是半个小时的路程。 　　但今川织没有回去。 　　因为重症外伤的病人是不会挑时间的。 　　他们随时可以在高速公路上翻车、从高空坠落、又或者是在极道冲突中大出血。 　　好在医院总务课给众人都安排了宿舍。 　　直到太阳落下，到了黄昏时。 　　堀川弘一的血压没有再掉，尿量也勉强守住了线。 　　夜间值守名单重新贴到了医局门口。 　　检验科送来最后一批血气报告。 　　药剂部问第二轮抗生素是否按原剂量。 　　今川织把夜间医嘱又改了一遍，拿去给森本讲师确认签字。 　　过了一会儿。 　　医事课那位女职员又来了一趟。 　　她把几份补充说明放到桌上，顺便确认堀川美津子今晚是否要留在ICU外等候。 　　“她已经打过电话给亲戚了，大概晚上九点前会有人赶过来。” 　　“那个西园寺呢？” 　　今川织随口问了一句。 　　女职员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没想到这位医生会在意一个临时事务员。 　　“还在帮堀川太太整理明天要拿去窗口的材料。” 　　“还真是努力。” 　　今川织说这话时，语气很难说是在夸人，还是觉得自己此前跟那个小兔子说的话被当成了耳边风。桐生和介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本来还担心西园寺弥奈下班了找不到要怎么办，现在看来倒是省事了。 　　合上手里的文件夹。 　　他对还在忙碌的两人打了个招呼。 　　“市川、高桥，今晚的重症监护室就辛苦你们多盯着点。” 　　“是！” 　　两人异口同声。 　　今川织把他的这个样子看在眼里。 　　“你要出去？” 　　“嗯。” 　　“去哪里？” 　　“去一趟商店街。” 　　桐生和介人老实，话不多，言简意赅。 　　医局里安静了一秒。 　　高桥俊明诧异地擡起头来，看向这边。 　　市川明夫却连忙把头低下，看起来很忙但实际上就是不知道在忙什么的样子。 　　今川织面无表情。 　　“病人还在ICU，你去商店街？” 　　“前辈，夜间方案已经定了，ICU那边有大泽医生和北泽医生守着。” 　　“所以？” 　　“所以我去吃点东西。” 　　“和谁？” 　　桐生和介觉得这个问题很不好回答。 　　今川织点了点头。 　　“明白了。” 　　“啊？前辈，你明白了什么？” 　　“我明白了如果我晚上被叫醒时，看不到你已经洗好手准备上的话，你就死定了。” 　　今川织依然嗓音冷淡，听不出喜怒。 　　桐生和介答得很快。 　　今川织轻哼一声，继续看堀川弘一的影像学资料。 　　桐生和介也没有多说什么。 　　走出医局。 　　一楼的门诊大厅此时已经没有了白天的吵闹。 　　药局的窗口关掉了几扇玻璃窗，只有两名挂号处的职员还在整理机器里的底单。 　　桐生和介穿过自动门，走进了后面的行政通道。 　　来到医事课。 　　西园寺弥奈果然还在。 　　她站在窗口旁边，把几份复印件按顺序塞进透明文件夹里。 　　此前见过的那名医事课女职员坐在里面，正拿着红笔改她写错的地方。 　　“这里不是写患者本人住址，是写世带主住址。” 　　“对不起。” 　　“还有这里，劳灾的相谈先不要写得太肯定，你不是劳动基准监督署的人。” 　　“你今天已经超时了。” 　　“是，我把这个整理完就走了。” 　　“随你吧。” 　　女职员看起来有些不高兴，可最终还是把印章借给了西园寺弥奈。 　　“盖在这里。” 　　“是，谢谢您。” 　　西园寺弥奈接过印章，小心地盖了下去。 　　盖完以后。 　　她是先把印面在废纸上轻轻压了一下，确认没有沾到多余的印泥，才把印章双手还给回去。“谢谢。” 　　说完，西园寺弥奈准备把最后几张复印件塞进透明文件夹里。 　　结果刚一擡头，就看到桐生和介站在门口。 　　顿时有些意外，也有些惊喜。 　　“桐生医生？” 　　她先是小声叫了一句，又下意识看了看桌上的文件。 　　“是……是堀川桑那边又有什么事吗？” 　　她这句话问得很小心。 　　一个外科医生站在医事课门口等她这个临时事务员，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路过。 　　她自然会先往工作上想。 　　“不是。” 　　桐生和介摇了摇头。 　　“诶？” 　　“堀川太太那边暂时没事，资料也没有问题。” 　　“这样啊……” 　　西园寺弥奈迷惘地眨了眨眼睛。 　　“那是来找池田前辈？” 　　她一边说，一边把身后那位医事课的女职员让了出来。 　　在市役所时，系长突然来找她，多半是又要挨骂了，窗口里的居民突然点她的名，多半是要投诉。到了医院之后，也只是临时事务员而已。 　　医生有事找她，通常也只会是让她复印、跑腿、查保险证，或者把某份同意书送去哪里。 　　然而，桐生和介还是否认。 　　“也不是。” 　　“那……” 　　她说到这里，终于反应过来，嗓音一下子轻了不少。 　　“嗯。” 　　桐生和介没等她把她说完，便率先承认了。 　　西园寺弥奈立刻感觉到自己心脏，似乎要跳了出来。 　　桐生医生，真是来找自己的。 　　医事课女职员也看到了他。 　　她的表情很微妙。 　　似乎是想提醒医生不要随便带走她们这边的人，又似乎是觉得临时事务员下班以后和谁走，跟她也没关系。 　　“西园寺，晚上不要玩得太晚了，明天八点半前到。” 　　最后，她只提醒了这么一句。 　　西园寺弥奈小脸一红，也大概知道了这位前辈可能误会了什么。 　　她连忙回答。 　　毕竞对方也没有明说，自己要是慌张解释，就有点欲盖弥彰了。 　　最后，她向那位女职员鞠了一躬。 　　“前辈，那我先下班了。” 　　“明天见。” 　　女职员摆了摆手，没有擡头，继续看手里的报表。 　　西园寺弥奈收拾完了之后，便小步走到门口。 　　“桐生医生，我还要先去换一下衣服。” 　　她今天一整天都穿着医院事务员的制服，浅色衬衫、深色背心和窄裙。 　　看起来像是终于被医院接纳了一点。 　　“嗯。” 　　桐生和介点头答应。 　　十几分钟后。 　　西园寺弥奈从职员出口那边出来了。 　　她换上了私服，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搭配一条深灰色的长裙，手里提着一个普通的帆布包。她大概是怕让人久等，走得有些急。 　　看到桐生和介还在，反倒先松了一口气。 　　“让您久等了。” 　　“也没有等很久，我们走吧。” 　　桐生和介笑着说道。 　　西园寺弥奈跟在他的身后，两人一起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外面的空气很闷热。 　　天边的云变成了深红色，黄昏的光线照在医院外的马路上，有几辆车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