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医途

　　从东京回来，桐生和介跟今川织照常做着专修医与专门医的分内事。 　　医局里的日子和过去并无二致。 　　除了水谷光真对两人的态度变得明显亲切外，其他人再怎么羡慕，也就是说几句客套话的程度了。反而是，远在东京霞关的厚生省中央官署大楼。 　　这里的气氛，倒是和往日有些不同。 　　医政局局长，神田正义，伸手用力地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他觉得平成七年对他是真的不好。 　　先是年初的阪神大地震。 　　整个关西的医疗体系在巨大的灾难面前瞬间瘫痪。 　　厚生省的应急反应慢了半拍，被媒体和民众骂得狗血淋头。 　　后来，又出了个旋压式止血带。 　　这个东西，他也是在地震之后才知道的。 　　中森制药那边，连个像样的书面资料都没上报。 　　那他能怎么办？ 　　民众可不管这些什么流程不流程的。 　　好不容易有一个可以攻击官僚体制的机会，就算是知道的也装作不知道，趁机逮着他一顿痛骂。他甚至还因此被内阁叫去，站着接受了整整一个小时的质询。 　　好不容易过了这道坎。 　　本以为往后就是云淡风轻，岁月静好。 　　谁知道，爆的还在后面。 　　那奥姆真理教的人，竟然失了智，发了疯，在地下铁搞出个沙林毒气事件。 　　3月20日那天，他是真觉得，自己的政治生涯要走到头了。 　　各家医院救急中心瘫痪、数千名未知毒气中毒者涌入、甚至出现医护人员交叉感染倒下。 　　面对生化恐怖袭击，整个东京的医疗体系几乎处于崩溃的边缘。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永田町的政客们倒是知道疯狂地往他这里打电话。 　　那天，他已经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练习了无数次九十度鞠躬谢罪的姿势。 　　准备好了面对媒体的闪光灯。 　　准备好了去替内阁背下这口黑锅。 　　然而…… 　　那个年轻的医生又出现了。 　　在东京大学附属医院的救急中心里，不仅里建立了洗消通道，还把检伤分类做得井井有条。这很重要，但也不重要。 　　最重要的其实是他那个孤傲的背影，成功地把媒体的和民众的视线全被吸引了过去。 　　没有人再来追究厚生省的应急预案为什么形同虚设。 　　没有人再来质问他这个医政局局长到底在干什么。 　　好耶，能安稳退休了。 　　神田正义收拢自己的思绪，把目光落在了面前那张宽大的实木会议桌上。 　　这里是第三会议室。 　　桌面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 　　在他手边，放着一份厚厚的打印材料。 　　封面上印着几行端正的黑体字。 　　《关于重度外伤救治体制再构筑及百亿门规模特别预算分配之企划提案书》 　　这是东京大学医学部牵头交上来的东西。 　　他翻开第一页。 　　在特别顾问的那一栏里，他又看到了那个国民医生的名字。 　　桐生和介。 　　不仅在电视上出了风头，现在连这种国家级的医疗体系建设，也堂而皇之地插了一脚。 　　神田正义擡起眼皮。 　　会议室的对面，端端正正地坐着几个人。 　　坐在正中间的，是东京大学医院的院长，杉山义信。 　　坐在他左侧的，是东京大学医院第一外科的教授，小笠原诚司。 　　而在这两人对面坐着的，则是北关东御三家的各位院长。 　　群马县，群马大学医院，中野秀之。 　　枥木县，独协医科大学医院，长谷川大健。 　　茨城县，筑波大学医院，藤井正男。 　　会议室里的暖气给得很足。 　　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群马大学的中野秀之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上的西装显得有些紧绷。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左右的两位院长。 　　不论是长谷川大健，还是藤井正男，看起来都很从容啊。 　　也是。 　　独协医科大学尽管是私立，但财大气粗。 　　当大藏省还在紧缩预算，人家的理事会可还在四处砸钱游说，誓要给医院引进一架急救直升机。这能不从容吗？ 　　而筑波大学呢。 　　作为国家“新构想”红利喂出来的新贵，手底下的神经外科和普外科更是留美精英荟萃。 　　这能不从容吗？ 　　相比之下，他群马大学的底蕴虽深，做派却显得有些老旧沉闷了。 　　倒不是说寒酸。 　　只是说，想给科室里引进一套最新的前沿设备，走文部省的官僚审批流程都能卡上大半个月。当然，中野秀之倒也不会觉得低人一头。 　　再破落的贵族，那也是贵族啊。 　　群马大学的医局势力，不仅覆盖本县，甚至还能渗透到枥木县和琦玉县的部分地区。 　　“各位院长。” 　　神田正义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大家能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辛苦了。” 　　他例行公事地开了个头。 　　“这份由杉山院长提交的企划书，医政局已经进行了初步研讨。” 　　“关于在北关东设立重症外伤救治中心试点的构想，是很符合当前医疗体系改革方向的。”“尤其是在阪神大地震和沙林毒气事件之后。” 　　“建立区域性的高规格反应枢纽，刻不容缓。” 　　“只是，具体的落地地点……”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看了这三位来自北关东的院长一眼。 　　“目前只是定在了北关东。” 　　“所以呢，我和杉山院长商量了之后，就把三位请了过来。” 　　“看看你们有什么想法没有。” 　　神田正义的话停在这里。 　　其实最初版的企划书，杉山院长和小笠原教授是推荐了群马大学的。 　　倒也不是说它不配。 　　群马大学，作为从旧制官立医学专门学校升格而来的国立大学，学术地位上，是真正的北关东的霸主。不仅如此，还在地缘上占据着枢纽位置。 　　但这毕竟是一笔百亿门的预算，还不包括后续肯定会有的追加投入资金。 　　内阁的眼睛盯着，国民的眼睛也盯着。 　　他神田正义的政治生涯，实在是再经不住任何风波了。 　　如果是直接点名，枥木县和茨城县的议员们肯定会跑到厚生省来拍桌子。 　　说不定明天就会有媒体报道，说他私相授受。 　　“神田局长。” 　　独协医科大学的长谷川大健率先开了口。 　　他是一位看起来很注重保养的中年人，手腕上带着一块劳力士的金表。 　　“重度外伤的救治，时间就是生命。” 　　“析木县位于北关东的中心地带，我们独协医科大学在救急医疗上的投入，也是有目共睹的。”“理事会那边已经通过了决议。” 　　“只要有许可，随时就能购买急救直升机，停机坪和配备的后勤保障团队也会跟上。” 　　“如果这个中心试点能够落在独协医大。” 　　“我们完全可以将救治范围覆盖到整个北关东三县。” 　　长谷川大健的话说得很直白。 　　政府的预算再多，也难免有审批滞后的时候，但私立大学的理事会只要一拍板，资金立刻就能到位。神田正义点了点头，倒也没有急着表态。 　　“咳咳。” 　　坐在他边上的藤井正男，也站了起来。 　　他是筑波大学医院的院长，身上有着一种老牌国立大学学者的书卷气。 　　“长谷川院长的话，确实有道理。” 　　“硬件设施固然重要。” 　　“但是·……” 　　他接着把头转过去，看向神田正义。 　　“归根结底，救人的还是医生。” 　　“神田局长。” 　　“我们筑波大学建校时间不算太长，但在人才引进上，一直走在全国的前列。” 　　“无论是普外科的肝脾破裂修补，还是神经外科的颅脑创伤处理。” 　　“我们的医生都有着非常丰富的海外临床经验。” 　　“而且，筑波市紧邻常磐自动车道，交通枢纽的地位同样重要。” 　　这就是筑波大学的底气。 　　传统的国立大学，普遍存在学术组织闭塞、过度依赖“讲座制”等问题。 　　政府想要改革这个问题，便提出了“新构想大学”。 　　实行教研分离的学群学系制。 　　还给了学校独立于教授会的管理权。 　　这种与国际接轨的开放，让他们网罗了一大批习惯了海外自由学术氛围的归国精英。 　　神田正义又点了点头。 　　中野秀之听着这两人的发言，心里多少有些烦闷。 　　一个炫耀有钱，一个炫耀有人。 　　真当他这个北关东的老大哥是泥捏的？ 　　“两位院长的话，都很有建设性。” 　　中野秀之终于开口了。 　　他的嗓音沉稳，带着多年在传统医局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厚重感。 　　“在应对大型灾害时，直升机和海外经验，或许能派上用场。” 　　“只是，北关东的地形复杂。” 　　“到了冬天，赤城山和榛名山那边大雪封山，直升机根本飞不了。” 　　“如果遇到了多车连环相撞的特大交通事故。” 　　“最终能依靠的，还是覆盖在各个市町村的医局派遣网络。” 　　中野秀之稍微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藤井院长。 　　“留美回来的医生，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只不过，面对我们本地那些从农机上摔下来的老农，或者在盘山公路上出车祸的货车司机。”“流利的医学英语，有时候未必有本地的方言好沟通。” 　　这就是群马大学的地缘优势和传统底蕴了。 　　神田正义看着这三位院长，头痛的感觉又加剧了几分。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局面。 　　三家医院，各有优势。 　　私立大学有钱，新设大学有人，老牌国立大学有地盘。 　　“各位院长的话，都非常有道理。” 　　“独协医大的设备保障，筑波大学的海外经验，还有群马大学的地缘优势和沟通能力。” 　　“这些都是重度外伤救治中不可或缺的元素。” 　　“只是，预算毕竞有限。” 　　“医学，说到底是一门实践的科学。” 　　说到这里，他便停了下来，转头看向会议桌的另一边去。 　　“神田局长说得没错。” 　　杉山院长点了点头，接过了话头。 　　“构想终究只是构想。” 　　“医疗，终究是要靠手术刀来说话的。” 　　“经过医政局和东京大学医学部的研讨后，决定在最终的预算下拨之前，先开启一项试行计划。”说着，他将便将一式三份的补充方案，放在会议桌上推了出去。 　　几位院长各自伸手，拿过了一份。 　　《北关东广域创伤急救统括运用试行计划》 　　中野秀之翻开来，仔细地看。 　　这上面写得很清楚。 　　群马大学、独协医科大学、筑波大学。 　　这北关东御三家，各自成立一支能够应付大多数重症外伤的外科小队。 　　然后，前往厚生省直属的国立高崎综合医院。 　　利用那里刚刚落成的新大楼和病房。 　　在三个月的时间内，对北关东三县转运过来的所有重大外伤患者，进行接诊与抢救。 　　不看底蕴，不看财力，也不看海外背景。 　　只看在真正的灾难和重创面前，谁的团队能最快、最有效地把人救回来。 　　厚生省会根据这段时间的实际救治数据，来决定预算归属。 　　谁行谁上。 　　不行就别抱怨拿不到预算。 　　神田正义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温水。 　　他没有催促。 　　作为官僚，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杉山院长。” 　　独协医科大学的长谷川大健率先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这种形式，确实是很新颖，也很公平。” 　　“只是……” 　　他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了敲。 　　“国立高崎综合医院。” 　　“高崎市，可是群马县的地界啊。”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中野秀之，又接着说。 　　“群马大学，不是平白占了主场优势？” 　　私立大学的理事长们向来对成本和收益非常敏感。 　　长谷川大健也不例外。 　　哪怕是去参加一个试点计划，他也必须要为自己的医院争取到最好的条件。 　　中野秀之正要摆事实讲道理。 　　国立高崎综合医院。 　　新大楼刚刚落成，硬件设施是北关东首屈一指的。 　　只是因为这两年国家财政预算吃紧，厚生省一直没能给他们配备足够的专门医。 　　现在，目前，那里面可没有他群马大学的人。 　　但被杉山院长擡擡手给压了下来。 　　他看着这位独协医科大学院长，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阪神大地震时，你们独协医科大学在干嘛？” 　　“东京沙林毒气事件时，又在干嘛？” 　　“以及之前的灾难医学与创伤急救研讨会，你们还在干嘛？” 　　“想要让大家都去你们析木县？” 　　“行啊，没问题。” 　　“那么，你们那里有个叫桐生和介的医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