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小友善的我

　　唐一平给自己设定的剧本是这样的： 　　刚刚回到了车间里，就看到廖、严两个人，正靠在工具机上，唉声叹气。 　　「怎么办啊！」 　　「就是修不好啊！」 　　「我们现在需要小老师的帮助！」 　　然后，一擡头看到唐一平，立刻眼前一亮，大喊一声：「小老师！」 　　一个滑铲来到了唐一平的面前，就来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请您用一个力劈华山拯救世界吧！」 　　然后，唐一平轻轻一摆手，两个人丝滑退开。 　　??9最快的 　　唐一平则从轮椅上飞身而起，在空中凌空转体360000度，抽出自己的支点之杖，一个力劈华山，狠狠劈在工具机上。 　　刹那间，工具机发出了耀眼的金色光芒。 　　duang！ 　　金色——传说！ 　　唐一平落回到自己的轮椅上，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之中，转身飘然而去。 　　帅，就只有一个字。 　　当然，以上所有情节，都只存在在唐一平的幻想中。 　　事实上，唐一平刚刚打算进入车间，就被二林子拽住了。 　　「等等，平哥，车间里面不能吃东西，孙爷爷看到会骂人的！」 　　「那我们————快点把吃的东西消灭掉！」唐一平很想说，那就不吃了，吃东西有什么了不起的？ 　　哪有帅重要！ 　　但是你别说，许一航和二林子两个人带他去吃的这家店真的特别赞，不愧是万人大厂的食堂主厨下海创业，比唐一平在学校门口和凌海科技附近的夜市里吃的烤鱿鱼都好吃多了，虽然现在有点凉了，但是他真不舍得就这么放弃！ 　　三下五除二，唐一平啃掉了自己的几串鱿鱼，使劲抹了抹嘴，然后重整旗鼓。 　　很好，吃饱喝足，现在到了耍帅的时候了！ 　　他酝酿了一下情绪，模拟了几下拔出支点之杖的动作，这才来到了车间里，就发现，这里和他离开的时候差不多，竟然所有人都在。 　　这些人没去吃饭的吗？ 　　却不知道，许松年是刚刚开始吃饭不多久，就被喊回来了。 　　因为，他就是当初工厂里重点培养的工程师，也是目前工厂里，除了严廖二人之外，唯一能够独立操作这台老爷级别的五轴联动加工中心的工程师。 　　只是，自从他目盲之后，工厂也开始走下坡路了。 　　唐一平驱动自己的轮椅向前。 　　来来来，让我看看这工具机那里又坏了！ 　　然后，他听到里面两个大嗓门正在吵架。 　　「你这个廖铁钳，谁给你的勇气，不等我就自己上这么复杂的零件的？」 　　「你这个严喷油，明明是你自己说以后再也不管厂子的死活，再也不踏进车间一步的！」 　　「还不都怪你这个蠢货，明明工具机的加密狗，别人敲一下就好了，你特么的十来年都没修好！」 　　「你能耐？你敲了没有一百下也有五十下了，你倒是能修好？人家小老师修好了，你又来说简单了！」 　　「总比你好，连传个参数都不会！」 　　「你光说我，你倒是把这个代码编出来啊！你能编出来，我廖志钢以后就跟你姓！」 　　「你们俩别吵了，吵得我头痛！谁在吵就出去！」好在孙厂长勉强还能压住他们，打断了两个人的吵架，「你们之前吵吵吵，吵了那么多年，工具机修好了没有？现在吵吵吵，吵了二十分钟了，工件呢？我的工件呢？」 　　廖严二人不说话了。 　　「老严，你既然回来了，就辛苦一下，快点把这个刀路弄出来，咱们厂就指着今天了。」孙厂长又说。 　　刀路？ 　　唐一平的脑海中，已经浮现了那位严老爷子挥舞一把大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的刀气的画面。 　　一刀劈开生死路，双手推开阴阳门！我严大刀来也！ 　　莫非，这里还有高手？ 　　嘶，自己的力劈华山遇到了对手？ 　　唐一平来到了众人的身后，探头看了一眼，就看到这会儿严老爷子等几个人，都换了衣服，在那玻璃房子里面，严老爷子正拿着一份技术文档，皱着眉头。 　　「怎么了？该不会是不行了吧。」廖师傅在旁边冷嘲热讽。 　　严老爷子充耳不闻，他看一下技术文档，然后就在旁边一个小桌子上，写写画画。 　　似乎在计算什么。 　　而在他的旁边，还摆着一台笔记本。 　　这笔记本，成色比唐一平自己的笔记本和沈逸凡的笔记本还要垃圾一点，傻大黑粗，像是一个砖块。 　　唐一平觉得，这笔记本搞不好年龄比自己还大。 　　这会儿，严老爷子正一边写写算算，一边在笔记本上敲敲打打，时不时还拿出来一台看起来就很复杂的计算机算上几笔。 　　过了一会儿，他就在那巨大的双门冰箱一般大的机柜上的键盘上敲打了起来。 　　嘶— 　　唐一平顿时感觉不妙。 　　原来，这里的刀路，不是拿大砍刀劈出来一条路？ 　　而是———— 　　编写某种代码吗？ 　　原来，这位严老爷子，竟然是我们同道中人？ 　　唐一平看到，旁边班哥、宝哥乃至王院长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里面。 　　毕竟，他们也都是程式设计师出身，他们这个年龄的人，对这种工业上面的编程之类的操作，也很好奇。 　　可惜的是，那台九寸的灰色单色显示器，已经很老旧了，烧屏厉害，亮度也衰减的厉害，从这里只能看到上面光标闪动。 　　而苏博远江序临等几个数学人士，正从玻璃外面，看着严老爷子铺在桌子上的本子。 　　他们眉头皱起，似乎看到了什么问题。 　　严老爷子似乎自己也确实遇到了什么问题。 　　他算出来的东西写出来又划掉，然后在键盘上敲打几下，就又「咔嚓咔嚓」全删掉了。 　　旁边，廖师傅急得团团转：「哎呦，严总工，严秀才，您快点行不行啊！这都快过去三十分钟了，咱们时间不多啊！」 　　「你别催啊！你催什么催！」严老爷子急得也是脑门冒汗，笔下的速度越写越快，手中的计算器也差点敲冒烟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行了，我试试。」 　　他转头想要回到巨大的工具机主机上面输入，就听到苏博远道：「老哥，你确认这样能行？」 　　严老爷子有点不爽，你谁啊，我这样不行，难道你这样能行？ 　　「您刚才这种算法，精度不够吧，我记得当年我来贵厂的时候，你们跟我说过，想要达到足够的精度，拟合公差得设到足够小，你这个差了两个数量级了。 　　「」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严老爷子道，「我这不是正打算想办法优化一下嘛！」 　　他想说，你谁啊，还用你提醒我？ 　　但是他还是转过身来，又把本子拿回来了，继续算。 　　说实话，严老爷子也是已经十年没怎么碰过这工具机了，这些东西，早就已经生疏了。 　　现在，正在努力唤起死去的回忆。 　　「而且，你之前算刀路的时候，是不是有几个地方算错了？」苏博远道。 　　其实，如果这是别的厂子，苏博远也就不说话了。 　　毕竟，他只是看看热闹，厂子怎么样，其实和他没关系不是？ 　　问题是，这工具机是唐一平修好的啊！ 　　我家的数学之神唐同学，执杖唐天尊给你修好了，你们辜负了我们唐天尊的神力，那可不行。 　　所以，他还出出言提醒了。 　　很多东西，就像是隔着一层窗户纸，如果别人不点出来，可能还看不透，但是被点出来之后，严老爷子立刻发现了自己好几处错误。 　　他的脸腾一下子就红了。 　　但是他还是有点不服，还想擡头交代两句场面话。 　　说点什么茴香豆有几个写法之类的，拉回场面的话。 　　但是一擡头，看到了苏博远，感觉这个人似乎有点眼熟。 　　他再仔细一回忆，顿时被死去的记忆攻击到死去活来。 　　「啊————是您！」 　　孙厂长的回忆杀里面，当年追在人家屁股后面，想要得到一点指点的人里面，就有他。 　　只是和孙厂长的回忆杀不同的是，人家当年其实也确实指点了他，而他回去之后，苦思三天三夜，毫无所获，自此对其事绝口不提。 　　说实话，他这会儿，真的非常惶恐。 　　他虽然是「严总工」，但是他也真的只是会计算一些不怎么复杂的刀路。 　　之前在他们那个年代，加工过于复杂的曲面，可比现在麻烦多了，时间限制也比现在宽泛得多，他们可以用很多辅助手段来加工。 　　而且，很多时候，对零件本身的要求也没那么高，又或者对加工精度上的不足，用其他方面的余量来弥补。 　　这个主轴，是他这辈子见过的，刀路最复杂，要求也最高的零件。 　　刀路太复杂，他就不会算了。 　　他也只能试试，然后慢慢想办法。 　　他万万没想到，能够在这里遇到高手。 　　「您是苏————苏教授！」严老爷子看着苏博远，大惊。 　　「这是苏院士。」旁边，孙校长纠正他。 　　「啊？！」严老爷子震惊，然后大喜。 　　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是苏院士！ 　　「苏院士，您是这里面的行家，我实在是计算不来了！」在廖铁钳的面前承认自己不行，那是丢人，但是在苏博远的面前，承认自己不行，那是实事求是。 　　一机厂的总工严学礼直接丝滑滑跪，差点直接真跪下来了。 　　他这会儿，才算是觉得自己身上压着的沉甸甸的担子，被卸下来了。 　　「您一定要给搭把手，给指点指点啊！」严学礼恳求道。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要给苏博远跪下了。 　　刚才廖师傅还打算嘲笑他呢，此时听到他这么说，才瞪大眼睛看着苏博远，然后仔细打量了他几眼。 　　好嘛，死去的记忆也开始攻击他了。 　　当然了，死去的记忆主要的攻击目标还是严学礼，所以他没有严学礼的感觉那么深，那么痛。 　　但还是露出了敬畏的神色。 　　「唉，我现在算题方面也不太行啦！」苏博远叹口气，摆了摆手，道：「这个我是帮不上忙了————」 　　他这么一说，严学礼等人都觉得心中一凉，孙院长刚打算说什么，就看到苏院长转身对自己身边的江序临道：「序临啊——————你给看看？」 　　这句话的语气，完全不像是对自己的晚辈或者学生说话，而是带着点征求意见和恳求的意味。 　　江序临来到了车间里之后，做过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帮唐一平推轮椅，大家之前还真没注意江序临这个年轻人。 　　毕竟，在座的哪个人，身份都不一般，论气场，还轮不到他这个没出校园的博士生。 　　苏博远这么一说话，大家才把目光给到了江序临，给了他一个短暂的高光。 　　苏博远这么说着，还担心江序临不愿意，道：「毕竟，这是唐同学修好的工具机————」 　　「我知道的，老师，您不用担心。」江序临说，「应用方面的数学，我也有看过几本闲书的。」 　　严学礼：「？？？」 　　他看看苏博远，再看看江序临，死去的记忆再次开始攻击他。 　　当年苏博远，也是带了两名学生来的，是吧。 　　「啊，小老师您好，您看是这样的，我们的要求是————」他想给江序临解释一下自己的工作。 　　「不，别叫我小老师，我可当不起小老师这个称呼。」江序临记得清清楚楚，当初小老师这个称呼，可是给唐一平的。 　　给他八个胆子，也不敢夺了唐一平的尊号。 　　他打断了严学礼的讲解，道：「我刚才已经看得差不多了，是要把这个拟合公差推进到0.001mm对吧。」 　　说着，他就取出了纸笔，刷刷刷写了起来。 　　其实，江序临心高气傲，向来以自己的心力、脑力和智力自傲，出门在外，极少带纸笔，更不会像其他那些数学入魔的人，走到哪里写到哪里。 　　但上次看到唐一平的神之公式之后，他就学乖了。 　　现在是随身都带着厚厚一沓草稿纸。 　　他刷刷刷在纸上写了起来，片刻之后，「啪」一声，把一张纸贴在了玻璃上：「是这样吧。」 　　「啊————」严学礼的目光都直了。 　　「是这样，没错没错没错！」严学礼，转身，来到了自己的那台陈旧无比的笔记本上敲打了起来。 　　他正在把计算出来的公式，通过软体转换成刀路。 　　江序临也不着急，就那么伸手举着那张纸，静静等着严学礼抄完，这对之前「数学贵公子」来说，是绝对不可能的。 　　但是现在的江序临，已经不是之前的他了。 　　他现在甚至有一种自己正在为了伟大的数学之神的神迹而献身的感觉。 　　只觉得自己全身都热的厉害，激荡着某种热流。 　　几分钟之后，严学礼狠狠敲下了回车，然后他的那台破旧的笔记本，就开始「嗡嗡嗡嗡」转了起来。 　　就连在外面，都能听到他的笔记本的风扇的声音，差点比工具机的声音还大。 　　「怎么样？怎么样？」里面的孙厂长和廖师傅都凑了过去。 　　「算出来了！」严学礼看到结果，面色一喜。 　　但其他人还来不及说什么，他就面色一变：「坏了。」 　　「什么坏了？」 　　旁边，唐一平也有一种预感，不妙，坏了。 　　他们搞不定了。 　　而且，这种涉及到数学的事情，【应力虫群】也搞不定啊！ 　　这些小虫子和自己一样蠢好不好！ 　　他悄悄调转自己的轮椅，转身就想要走，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惊喜的大喊：「小老师！」 　　坏了！ 　　这下真坏了！ 　　我只是想要来个力劈华山的，这个我也不会，你们不要喊我啊！ 　　> 　　（还有耶）